「買些『夜香露』回去？」
「抹在刀口上，見血封喉，比你們中原的鶴頂紅好用十倍。」
「或者這罐『百蟲膏』，被蠍子蜈蚣咬了，塗上立刻消腫。」
「不貴，一罐只要一兩銀子。」
段譽順著老攤販的手指看過去，陶罐上用龜茲文歪歪扭扭刻著標籤。
他曾在曼陀山莊的藏書樓中讀過西域諸國的風物誌，認出其中一罐上刻的是「五步蛇毒」，旁邊一罐刻的是「黑蠍尾汁」，另一罐刻的是「腐骨草膏」。
這些在中原武林被視作禁物的毒藥，在這裡竟然如同尋常貨物般擺在街邊公開叫賣。
攤販身後，一個七八歲的龜茲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兩根細樹枝夾著一隻巴掌大的黑蠍子，熟練地將蠍尾毒囊中的毒液擠入一隻小陶碗中。
他一邊擠一邊哼著不知名的龜茲小調，神情專注而平淡，仿佛不過是在幫母親剝豆子。
旁邊幾個路過的行人對此視若無睹，一個蒙面女人甚至在攤前停下來，熟練地拿起一罐「百蟲膏」湊到鼻端聞了聞，然後從袖中掏出幾枚銅錢放在攤上，將藥罐收入懷中便走了。
段譽將陶罐放回原處，轉身對喬峰低聲道：「大哥，龜茲國百姓對毒術習以為常，連孩童都會取蠍毒。」
「當日在翠微山莊，那老藥師說慕容復身後還有西域來的毒尊。」
「能驅使這麼多邪術高手的地方，絕非尋常城邦。」
「那毒尊的老巢藏在西域，必定與這片土地上的某個勢力有極深的淵源。」
喬峰牽著馬韁，虎目掃過街道兩側鱗次櫛比的毒藥攤和神色如常的行人，沉聲道：「這龜茲國是絲路北道的樞紐，南來北往的商隊都在此交易。」
「消息流通極快。」
「要打聽慕容復的下落，得去人多嘴雜的地方。」
兩人沿主街向前走了約莫一炷香工夫，一座兩層高的土樓矗立在主街盡頭，門楣上掛著一塊用龜茲文和漢文同時書寫的木牌——「絲路驛館」。
樓下是供商隊歇腳的馬廄和貨倉，樓上是酒肆。
駱駝糞和劣酒的氣味混雜著從樓中飄出來，門口的粗毛氈帘子已被駝糞熏得發黑。
喬峰將馬韁交給門口的夥計，掀開帘子大步走了進去。
酒肆里煙氣瀰漫，二十幾張粗木桌旁坐滿了人。
有戴卷邊氈帽的龜茲商人，有裹著頭巾的吐蕃馬幫，有穿長袍佩彎刀的回鶻武士，還有幾個高鼻深目、膚色黝黑的波斯駱駝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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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裡坐著一個懷抱胡笳的龜茲老樂師，閉著眼吹著一支淒婉的曲調。
各色人等操著不同的語言划拳斗酒，嘈雜聲浪幾乎要將屋頂掀翻。
喬峰挑了一張靠牆的空桌坐下，向夥計要了一壇龜茲葡萄酒和兩盤手抓羊肉。
夥計是個精瘦的龜茲小伙，端上酒菜後正要轉身，喬峰伸手攔住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碎銀子擱在桌上。
銀子在油膩的木桌上滾了半圈，停在夥計面前。
喬峰壓低聲音，用契丹話夾雜著突厥語問道：「向你打聽個人。」
「一個月前，有沒有一個半張臉腐爛的漢人公子在這附近出現過？」
「他可能還帶著十幾個黑衣劍士。」
夥計看到銀子眼睛一亮，但聽到後半句臉色微微一變。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用生硬的契丹話回道：「客官說的那個半張臉爛的人，是不是說話陰陽怪氣，把自己叫『朕』的那個瘋子？」
喬峰目光一凝，將碎銀子推到夥計面前。
夥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那人大概二十多天前在城裡出現過。」
「他在城門附近的貨攤上買走了大批蠍毒和蜈蚣毒，出手極闊綽，一錠金子砸下去連眉頭都不皺。」
「但他那張臉太嚇人了，半張臉長得好好的，另外半張爛得流膿，賣毒的攤販都怕他。」
「他身邊還跟著幾個黑衣人，都帶著長劍，凶得很。」
「後來他去了城東的『夜摩城』，那裡是西域黑市交易中心。」
喬峰將那塊碎銀子又往夥計面前推了推。
指尖在油膩的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壓低聲音，用契丹話夾雜著突厥語問道：「夜摩城在什麼地方？」
「那半張臉爛掉的漢人公子在城裡見了誰？」
夥計左右看了看，將碎銀子迅速收入袖中。
聲音壓得極低：「夜摩城在延城東門外三十里的戈壁灘上。」
「表面上是座廢棄的古城，其實地下有個大市場，專做見不得光的買賣。」
「毒藥、兵器、奴隸、情報，只要出得起價錢，什麼都買得到。」
「那個漢人公子大概二十多天前在夜摩城出現過，跟幾個波斯商人做了一筆大買賣，買走了大批蠍毒和蜈蚣毒。」
「後來再沒人見過他。」
「客官要打聽更詳細的事，去城西鐵匠鋪找一個叫『骨都侯』的獨眼老漢。」
「他是西夏退下來的老兵，在龜茲住了十幾年，夜摩城的事他最清楚。」
喬峰道了聲謝，站起身來。
將桌上剩下的半壇葡萄酒仰頭灌了一大口，用袖子一抹嘴。
段譽將幾枚銅錢放在桌上，跟在喬峰身後掀開帘子走出酒肆。
城西的鐵匠鋪夾在一片土坯房之間。
一個光著膀子的老漢正背對著街面掄錘打鐵。
老漢身形佝僂，脊背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舊刀疤。
左臂從肘部以下沒了，裝著一截鐵鉤，鐵鉤末端焊著一把鐵鉗。
他用鐵鉤夾著燒紅的鐵條，右手掄錘，錘錘精準砸在鐵條上，火星四濺。
熔爐旁臥著一條掉了毛的老黃狗，看到兩人走近，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閉上了。
喬峰站在鐵匠鋪門口，將酒囊從腰間解下，仰頭灌了一口。
然後朗聲用西夏話喊了一個名字。
那是西夏黑山威福軍司一個老斥候營的番號——鐵鷂子軍的暗語切口。
當年喬峰在遼國南院當大王時，曾與西夏鐵鷂子軍在邊境交過手，對這個番號記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