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峰將阿碧的屍身輕輕放平在窄道內側,讓她背靠岩壁,雙手交疊於胸前。
他伸手合上她仍睜著的雙眼,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了沉睡的人。
淡碧色的衫裙已被毒液和血跡浸透,月光從岩壁裂縫中漏下來,落在她蒼白而平靜的臉上。
喬峰站起身來,虎目轉向下方那座翻湧著七彩毒焰的熔岩池,眼底燃燒著壓抑了許久的怒火。
他沒有說話,只是深吸一口氣,胸腔高高鼓起,衣袍無風自鼓。
然後他一步踏出窄道,從數十丈高的岩壁上直直躍下。
段譽將阿碧那柄短劍收入懷中,轉身跟隨。
他的凌波微步在濕滑的岩壁上連點數下,身形如同一道青煙般飄落,落在毒池邊緣一塊尚未被毒液淹沒的黑色岩石上。
慕容復站在毒池中央那塊黑石上,赤裸的周身皮膚已完全潰爛,暗綠色的毒液從每一寸潰爛的傷口中滲出,順著虬結的筋肉淌入池中。
池中七彩毒液以他為中心急速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每一次吸氣漩渦便加速一分,每一次呼氣頭頂那團七彩毒雲便膨脹一圈。
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嗡鳴,那嗡鳴聲不是人聲,是五臟六腑被八音毒功震盪到極致時,胸腔腹腔共鳴發出的顫音。
那團七彩毒雲已膨脹到丈余方圓,雲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人臉——那是被慕容復投入毒池的童男童女和黑衣劍士,他們的冤魂被八音毒功鎖在毒雲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慕容復這是在衝擊八音毒功最後一關——將毒雲中的怨魂與自身毒勁合為一體,突破第九重。
一旦功成,他便不再是毒人,而是萬毒真君,周身每一寸皮肉都將化為活著的萬毒之源。
喬峰落地時腳下的岩石被踩得四分五裂,碎石滾入毒池瞬間被腐蝕成青煙。
他將雙掌在胸前緩緩合十,這個動作極慢極穩。
降龍十八掌的剛勁在他右掌掌心凝聚,達摩心法的柔勁在他左掌掌心流轉。
剛勁與柔勁在合十的雙掌間交融,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掌力。
這股掌力不同於他之前施展過的任何一招降龍十八掌,剛猛仍在,柔韌仍在,但剛柔之上多了一重悲憫,一重決絕,一重掃地僧在少室山點撥他時所說的「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佛門慈悲。
雙掌緩緩分開時,掌心凝聚的真氣已化作一團溫潤的金光,金光將他周身籠罩其中,衣袍上的破洞和血污都被金光照得如同袈裟。
他開口,聲音在溶洞中迴蕩如同洪鐘:「慕容復,阿碧死了。」
「她到死都在替你贖罪,到死都在叫你公子爺。」
「你若還有半分人性,便該看看她的屍身!」
慕容復聽到「阿碧」兩個字,血紅的雙眼驟然睜開。
他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扭曲起來,潰爛的嘴角劇烈抽搐,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憤怒。
他張開潰爛的嘴發出一聲尖嘯,那尖嘯與他在枯井時發出的怪嘯截然不同。
枯井時的怪嘯只是震盪經脈擾亂真氣,此刻的尖嘯是八音毒功第八重的殺招——以五臟六腑同時震蕩產生的音波,將周身毒氣凝成實質毒刃。
只見他口中噴出的音波在空中化作數十道暗綠色的彎月形毒刃,每一道毒刃邊緣都燃燒著七彩毒焰,毒刃過處空氣被撕裂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將頭頂垂下的鐘乳石齊刷刷削斷。
喬峰雙掌平推而出。
這一掌便是他在赤焰峰硬撼甲塞時施展過的「慈航普度」,但此刻的掌力比當日更強。
掌力中融合的達摩心法與剛柔二勁在這幾個月的生死搏殺中已臻化境。
金光掌力如同海潮般湧出,沒有呼嘯的掌風,沒有震耳的爆鳴,只有一種令人心神俱靜的低沉嗡鳴。
音波毒刃撞上金光掌力,如同冰刃撞入熔爐。
最前面的七八道毒刃在接觸金光的瞬間便被淨化,毒焰熄滅毒刃碎裂,碎片在金光中化作無害的青煙。
後面的毒刃繼續撞擊,金光的厚度被一層層削減,毒刃的碎片也一層層消散。
兩股力量在毒池上方僵持不下,溶洞四壁承受不住這兩股絕世內力的衝擊,岩壁上裂紋如同蛛網般蔓延,毒藤被連根震斷落入池中,祆教浮雕的鷹頭神祇被震碎了半邊臉,碎石簌簌砸入毒池濺起數丈高的毒浪。
整個地宮都在震顫。
段譽等的就是這一刻。
慕容復與喬峰正面硬撼,八音毒功的尖嘯被金光掌力壓制,護體毒罡也在音波與掌力對撞中被震得劇烈波動。
段譽腳下凌波微步踏出,從側面疾掠而上。
右手食指凌空點出,指尖凝聚的不是六脈神劍的劍氣,而是一陽指。
一陽指專破內家真氣,以點破面,是大理段氏克制邪功的第一指法。
他在空中連點三指,三道金色指力如同三支無形利箭呈品字形射嚮慕容復。
天突穴,位於胸骨上窩正中,任脈與陰維脈交會之處,封此穴可截斷八音毒功的毒氣上行入腦之路。
膻中穴,位於兩乳之間,任脈之會,氣之海,封此穴可打斷毒氣在任脈中的循環。
氣海穴,位於臍下寸半,封此穴可鎖住丹田,截斷慕容復周身毒勁的源頭。
三穴齊封,慕容復周身的毒氣循環便會在瞬間斷裂——肩井封住上行之路,天突截斷入腦之門,膻中打斷任脈循環,氣海鎖死丹田源頭。
穴位的封鎖順序經過段譽精心計算,唯有在慕容復全力與喬峰對拼、護體毒罡最薄弱的這一瞬間才能得手。
三道金色指力穿透慕容復周身毒罡,精準地擊在三處穴位上。
三道一陽指的金色指力穿入慕容復天突、膻中、氣海三穴。
混元聖體之氣化作層層疊疊的淨化之潮,沿著他被毒液浸透的經脈席捲而去。
天突穴封住了毒氣上行入腦之路。
膻中穴截斷了毒氣在任脈中的循環。
氣海穴鎖死了丹田毒勁的源頭。
三穴齊封之下,慕容復周身毒氣循環驟然斷裂。
體內積蓄了數月的七彩毒液失去控制,從被封的穴位中向外狂涌,遇風便化作腥臭的毒煙。
暗綠色的毒煙與暗紅色的鮮血混雜在一起,從他潰爛的皮膚裂縫中不斷滲出,將腳下的黑石染成一片污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