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復口中發出悽厲至極的慘叫，那聲音已經不是人聲，而是毒氣反噬時經脈寸斷的痛楚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哀嚎。
喬峰的金光掌力仍在正面壓制。
慕容復的八音毒功在天突穴被封后已無法發出尖嘯，毒刃消散殆盡。
他整個人被兩股力量前後夾擊，雙膝彎曲，脊背弓起，潰爛的雙手死死攥著黑石邊緣，指甲嵌入石縫。
可他竟然在笑。
潰爛的嘴角撕裂到耳根，暗綠色的毒液從裂口中淌出來，他卻用那雙一清一濁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段譽，從喉嚨深處擠出嘶啞的笑聲。
「段譽，你就這點本事？」
「朕還以為你的混元聖體有多厲害，原來不過是替朕撓痒痒。」
他咳出一大口黑血，血中夾雜著被混元聖體之氣剝離的蠱蟲碎片，那些碎片在岩石上扭動了幾下便化作了焦黑的粉末。
可他偏要繼續說，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專往段譽最痛的地方扎。
「王語嫣——你知道她為什麼從小心心念念的都是朕嗎？」
「因為她是曼陀山莊的王家大小姐，她娘是慕容家的女兒，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半個慕容家的人。」
「她跟在朕身後十幾年，朕說什麼她便聽什麼，朕問什麼她便答什麼，聽話得像條狗。」
「可朕從來沒正眼看過她。」
「她不過是我娘塞給朕的包袱，是朕不要的破鞋。」
「你段譽倒好，撿了朕不要的東西，還當成了寶。」
「你以為她真的愛你？」
「她愛的不過是那張和朕有幾分相像的皮囊罷了！」
段譽右手指尖微微發顫。
他知道慕容復是在故意激怒他。
關沖劍的劍芒在指尖含而不發，混元聖體之氣穩穩地壓制著慕容復周身毒氣，淨化之力一寸一寸剝離著八音毒功的根基。
可段譽的心神還是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裂縫，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慕容復說這番話時語氣里那種深入骨髓的輕蔑，讓他想起了少室山上語嫣被氣得當場吐血的那一幕。
她從小敬重表哥，換來的卻是「破鞋」兩個字。
段譽的手指抖了那麼一下，一陽指的指力便鬆懈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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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復等的就是這一瞬。
他猛然仰起頭，將周身殘存的全部毒勁盡數灌入脊椎，整條脊柱在那一瞬間泛起暗綠色的螢光，骨節發出竹筒爆裂般的脆響。
他竟然不惜震碎自己三節脊骨，以骨髓中蘊藏的最後一點八音毒功精元為代價，將身體化作一柄人形毒錐，拼盡殘力朝身後石壁撞去。
堅硬的岩壁被他這一撞硬生生撞出一個丈余寬的大洞，洞後漆黑一片，只有湍急的地底暗河從溶洞下方奔騰而過的轟鳴聲。
喬峰一掌拍出，掌風擦著慕容復的後背掠過，卻只拍碎了他肩頭一片潰爛的皮肉。
慕容復整個人如同一塊墜入深淵的腐木，裹著漫天的碎石和毒液碎片墜入暗河之中。
水花濺起數丈高，毒液與河水混合後嗤嗤冒著白煙。
暗河的流速極快，轉眼便將他的身形捲入黑暗深處，只能隱隱聽到遠處傳來一聲嘶啞的慘笑，在暗河通道中迴蕩了幾下便消失了。
段譽與喬峰衝到石壁破口前，暗河奔騰的水霧撲面而來，帶著一股從地底更深處湧上來的陰冷氣息。
河水湍急如奔馬，水面上漂著幾片被毒液腐蝕得焦黑的衣袍碎片，轉瞬便被水流捲入黑暗中。
段譽盯著暗河深處，將指尖的劍芒緩緩收回。
「讓他跑了。」喬峰沉聲道。
段譽搖了搖頭，目光仍望著慕容復消失的方向：「他的八音毒功根基已廢，周身經脈被混元真氣淨化了七八成，就算僥倖不死也再難復原。」
「只是可惜沒能從他口中問出解蠱之法。」
他轉回身，望向阿碧的屍身，沉默了片刻。
阿碧方才臨終前說，神廟地下有一條通往更深處的地道，毒尊就在那裡。
喬峰一把拽住段譽的手臂，將他從暗河破口的邊緣拉了回來。
溶洞頂部的鐘乳石正一根接一根地斷裂，大塊大塊的岩石從頭頂砸落，砸入毒池中濺起數丈高的七彩毒浪。
毒池邊緣的黑石已完全碎裂，池中毒液順著地面的裂縫向四面八方蔓延，所到之處岩石被腐蝕出嗞嗞的白煙。
整座地宮都在劇烈搖晃，祆教浮雕上的鷹頭神祇從眉心裂開，碎石簌簌滾落，二百年的古廟即將徹底塌陷。
「三弟，走！」
喬峰將段譽推向窄道的方向，自己殿後。
右掌向上連拍數掌，降龍十八掌的剛猛掌風將砸落的鐘乳石一一震碎，碎石在兩人頭頂炸開，又被柔勁卸向兩側。
段譽展開凌波微步，身形在墜落的岩石縫隙中穿梭，幾步便掠到窄道入口。
他回身彈出兩道少沖劍，劍氣將兩條從岩壁上彈射而來的毒藤削斷，替喬峰清出通道。
兩人一前一後鑽入窄道，沿著來時的密道全力疾掠。
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溶洞穹頂終於承受不住持續的震盪，整片岩壁轟然塌陷。
碎石和毒液混合成一股巨大的泥石流，從窄道入口灌了進來，追著兩人的腳後跟洶湧推進。
密道兩側的石壁被震得不斷剝落，祆教徒存放經卷的石室在兩人穿過時已塌了一半，那些被蟲蛀得千瘡百孔的羊皮經卷被碎石掩埋，石台上的陶罐滾落在地摔成碎片。
喬峰一掌震開堵在密道出口的碎石，將段譽推出石縫。
兩人剛在沙棗林中站穩腳跟，整座祆教神廟便在他們眼前轟然沉入地下。
那兩根倒塌的鷹頭人身石柱最先斷裂，石柱上的鷹喙在月光下划過一道殘影便墜入地縫。
緊接著廟身青石一塊接一塊地剝落塌陷，正殿的廢墟如同被無形巨口吞噬般急速下陷，揚起漫天沙塵。
沙塵中隱約可以看到慘綠的毒光最後閃了一下便徹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