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餘名黑衣騎手早已退出焦土範圍,他們站在沙棗林邊緣,目送阿碧帶進去的那座神廟化為廢墟,手腕上的碧色絲帶在夜風中無力地飄動。
馬匹不安地刨著蹄子,發出低低的嘶鳴。
當最後一面石牆消失在沙塵中時,所有騎手同時單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上行了一個不知是祆教還是燕子塢舊規的禮。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和沙塵落地的沙沙聲。
段譽站在沙棗林中,月光透過枯死的沙棗枝落在他臉上,將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方才在地宮中他出手封住慕容復三處要穴時的穩定與決絕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心底深處翻湧上來的沉重。
阿碧臨終前的那番話如同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他心頭,越來越重。
慕容復廢了,八音毒功根基已毀,就算不死也再難復原。
高升泰死了,禁言蠱讓他至死都說不出口。
但阿碧臨死前說他見過一幅古畫,畫中人和甲塞供奉的祖師爺是同一個人。
甲塞供奉的祖師爺是施能,赤魔教第一代教主,少林叛徒慧淨。
施能將《易筋經》上卷與《毒王經》下卷合二為一創出赤練鎖魂掌,一手建立了赤魔教在西夏經營三代近七十五年。
可阿碧說毒尊和慕容復稱呼畫中人時從不稱「祖師」,只說「那位」。
若施能早已死了,他的徒子徒孫提到他時理應稱「祖師爺」或「先師」。
稱「那位」,是因為他還活著。
「大哥,施能叛出少林是七十五年前的事。」
「他當時十八歲,若活到現在便是九十三歲。」
「掃地僧說過,施能以《易筋經》內功催動毒氣,每用一次毒功經脈便受一次損傷,需要用更多的毒藥來壓製毒性反噬。」
「他晚年躲進黑廟試圖從殘存的半卷《易筋經》中推演出洗髓換血篇來自救,為此花了幾十年時間。」
「甲塞的赤練鎖魂掌有缺陷,練久了毒氣便會反噬自身,所以甲塞才不顧一切要搶《易筋經》全本,他需要洗髓換血篇來壓製毒功的反噬。」
「慕容復的八音毒功也有缺陷,每用一次五臟六腑便損傷一次,全靠毒池和鮮血淬鍊來修復。」
「這些缺陷都是致命的,但施能創出的這些邪術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它們都留下了自我修復的途徑。」
「施能在創功時給自己留了後路。」
「他推演洗髓換血篇不是為了給徒子徒孫用,是為了給自己用。」
「他可能真的還活著,就藏在這條暗河的盡頭,藏在毒尊的背後。」
「高升泰只是棋子,甲塞只是棋子,毒尊也只是替身,這盤棋從七十五年前施能盜走《易筋經》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下了。」
喬峰站在段譽身旁,虎目望著神廟塌陷後留下的巨大天坑。
天坑中瀰漫的沙塵仍未散盡,但暗河的轟鳴聲已聽不到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粗獷而沉穩:「三弟,當日在少室山掃地僧給咱們看那捲《易筋經》洗髓換血篇時說過,慧淨天資極高過目不忘,入寺三年便通讀了藏經閣中大半佛經,十八歲時已是同輩弟子中武功最高的一個。」
「這樣的人,不會那麼容易死。」
兩人在沙棗林中尋了兩匹被騎手遺落的快馬,踏著月色沿來路向延城方向馳去。
馬蹄踏碎了戈壁灘上的鹽殼,月光將兩騎的影子拉得極長。
二人馬不停蹄地跑了一夜,天亮時到了延城東門外。
他們正要進城換馬,迎面一騎快馬從城門中衝出來。
馬上騎手身穿大理國禁軍黃色號衣,背上插著八百里加急令旗。
那令旗在晨風中獵獵抖動,旗面上沾滿了塵土,旗杆上裹著一道刺目的紅綢,正是大理國最高級別的喪事急報標記。
信使看到喬峰和段譽,猛地勒住韁繩,馬匹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幾下才重重踏回地面。
信使從馬背上滾下來,跌跌撞撞地撲到段譽面前,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個裹著黃綢的竹筒。
他的手在發抖,嘴唇也在發抖,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沙啞而破碎:「世子殿下,八百里加急!」
「陛下……陛下他蠱毒突破封印,已入彌留之際!」
「太醫院院判說,最多還能撐七日。」
「褚將軍命卑職八百里加急趕來,請殿下火速回京!」
段譽接過竹筒,拆開黃綢展開密信。
信是褚萬里親筆所書,字跡歪斜,有幾處墨跡被水漬暈開,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
信上只有寥寥數行字——
「殿下,陛下前日夜間忽然咯血,血色烏黑,血中夾雜蠱蟲碎片。」
「一陽指封印裂了三道縫,蠱卵已重新孵化,正沿任脈逆衝心脈。」
「院判束手無策,虛竹先生以天山六陽掌鎮壓了一夜,勉強延緩了蠱蟲逆沖之勢,但最多只能撐過七日。」
「七日之內若找不到解蠱之法,陛下他……臣褚萬里泣血拜上。」
段譽將密信折好塞入懷中,轉身對喬峰道:「大哥,立刻回大理。」
兩人將信使讓到延城換馬處,只喝了幾口水便重新上路。
從延城到玉門關,從玉門關到涼州,從涼州到蜀道,這一路若是尋常商隊要走兩個月。
喬峰和段譽一路換馬,日行千里,夜不卸鞍,渴了喝一口酒,餓了啃一口乾餅。
這樣不要命地趕路,七天內趕到大理國的都城,也有相當的困難。
進入隴西官道後,喬峰終於放慢了馬速。
他讓段譽在前頭跑著,自己打馬並行,側頭看著段譽。
他看出段譽心焦如焚,鬢角的白髮在風塵中又添了幾根。
他沉聲道:「三弟,先別顧著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