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咱們換馬不換人,馬都換了好幾匹。」
「你的混元聖體之氣有沒有多恢復一些?」
段譽知道喬峰這是有意讓他稍作喘息。
他調勻呼吸,將內力在經脈中緩緩運轉了一周,丹田中的混元聖體之氣已恢復了不少。
他說:「在西域這幾日沒怎麼動用,加上路上好不斷休息,內息已經恢復了七成左右。」
「若是與尋常高手交手,已經無礙。」
「只是慕容復那毒人的毒氣極難應付,若他再出現,我只有七成功力,未必能一擊制住他。」
喬峰一拍馬鞍,粗聲道:「慕容復那毒人已經被你廢了八音毒功的根基。」
「就算不死,短時間內也恢復不過來。」
「咱們眼下要防的,不是他。」
「三弟,你在廟裡跟阿碧說話時,我一直在想。」
「這趟西域跑下來,所有的線索都斷在了那座塌掉的神廟裡。」
「但咱們沒有白跑,至少查清了兩件事。」
「第一,慕容復從枯井跳下去後,確實到了西域,而且進了萬毒宮。」
「第二,萬毒宮的那股勢力,就是當年赤魔教在西域埋下的底子。」
「那萬毒宮不用高升泰的毒蠱兵,不用甲塞的赤魔教,單靠慕容復那一個毒人,便幾乎要了咱們兄弟倆的命。」
「可它的主人,從頭到尾沒有露過面。」
喬峰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虎目望著前方官道上揚起的塵土,語氣變得低沉下來:「那個畫中人,阿碧說他手持半卷《毒王經》。」
「他當年從少林寺偷走的,是半卷《易筋經》和半卷《毒王經》。」
「這件事掃地僧跟咱們說過。」
「阿碧在西域密室里看到那幅畫,畫中人是個身穿灰色僧袍的僧人,面容清瘦,手持半卷經書。」
「這畫中人的畫像,與甲塞供奉的祖師爺畫像一模一樣。」
喬峰繼續道:「三弟,我在遼國當南院大王那些年,聽契丹老人說過一種邪法。」
「相傳大遼建國之前,契丹巫教中曾有一種『人非人』的煉法,以活人肉身養蠱,蠱蟲噬盡五臟之後,再以秘藥灌入體內,讓蠱蟲分泌出一種膏狀物替代五臟。」
「肉身不腐,經脈中流動的不再是血,而是蠱蟲分泌的陰液。」
「中邪者失去觸覺,失去痛覺,連生死都感受不到。」
「他只剩下一個腦子還能運轉,還能思考,還能指揮蠱蟲去侵蝕別人的五臟六腑。」
「這種狀態,契丹人稱之為『半死之身』。」
「施能若還活著,多半就是用了類似的法子。」
「他把自己煉成了半死之身,所以他不需要再練什麼洗髓換血篇來化解毒功反噬。」
「因為他的身體已經不是活人的身體,毒氣在蠱蟲體內流轉,不會傷及五臟。」
段譽捏著韁繩的手緊了緊。
他想起在黑廟壁畫上看到的最後一幅畫:畫中施能老邁獨坐,面前攤著一卷經書,經書上畫著一個複雜的經絡圖,旁邊寫著「真氣逆行,洗髓換血,非剛柔並濟者不可為」。
施能晚年獨坐石室參悟洗髓換血篇,原來不是參悟不出,而是參悟出來之後發現,以自己的狀態已經不必修煉此功。
因為他的命,已經不被自己攥在手裡了。
他被蠱蟲吊著半條命,成了慕容復口中那個神秘的畫中人。
段譽緩緩開口,聲音被馬蹄聲和風聲割成斷斷續續的碎片:「阿碧說,慕容復管那個毒尊叫『主上』,但跟毒尊說話時,從不稱『祖師』,只稱『那位』。」
「若是活著的祖師,直呼『那位』確實比叫祖師方便。」
「因為叫祖師太容易讓人猜到身份。」
「甲塞和高升泰到死都不知道,他們供奉了半輩子的赤魔教祖師爺還活著,而且就在他們頭頂上看著他們。」
「這盤棋,從施能叛出少林那一天就開始下了。」
「下了一輩子,死了無數人,連他自己都被自己煉成了半死不活的東西。」
「他到底想幹什麼?」
喬峰沒有直接回答。
他擰開酒囊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抹了把臉,才慢慢說道:「這個問題,得等咱們到了大理,跟你伯父和虛竹商量。」
「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把你伯父的命救回來。」
「至於施能想幹什麼……他籌謀了七十五年,為此不惜把自己煉成半死之身,所圖必定極大。」
「可他不願意親自動手,處處通過甲塞、慕容復、高升泰這些人出面,這就說明他的狀態必定還有重大的限制。」
「不然以他的老謀深算,何至於看著赤魔教被咱們踏平而毫無動靜?」
「他的半死之身,應該出不了萬毒宮,或者出不了那個地底。」
「他只能把觸手伸出來,卻挪不動自己的身子。」
段譽心裡盤算著喬峰的話。
出不了地底,出不了萬毒宮,出不了畫中人的軀殼。
若是如此,施能再強,也只是個困在地底的老怪物。
他鬆了松馬韁,轉頭對喬峰道:「大哥,照你這麼說,施能並非不可戰勝。」
「只要咱們不去他的老巢,他就只能幹看著。」
喬峰道:「不錯。」
「但他應該還有別的法子,讓咱們不得不去找他。」
「你伯父身上的蠱蟲,就是你不得不去找他的理由。」
「這七十多年來,施能始終留著一手。」
「他把三屍奪魂蠱的變種傳給了甲塞,把子母追魂蠱傳給了高升泰,把八音毒功傳給了慕容復。」
「這些邪功的解藥,全都握在他自己手裡。」
「中毒中蠱的人,若是想活命,只能去求他。」
「當年高升泰中了他的子母追魂蠱,為了活命只能替他賣命。」
「今日你伯父中了變種三屍奪魂蠱,若想徹底解蠱,最後怕是也得去見他。」
段譽沉默了片刻,而後猛地一夾馬腹,馬匹撒開四蹄向前疾馳。
喬峰也催馬跟上,兩人並轡而行,將官道上的塵土甩在身後。
第七日黃昏,兩人終於趕到大理城東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