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譽翻身下馬時踉蹌了一步,右腿在地上一軟,被喬峰一把扶住。
城門口的禁軍士兵看到兩人,慌忙上前牽馬。
褚萬里拄著一根長矛從城樓上奔下來,滿臉憔悴,右腿的箭傷尚未痊癒,走路仍是一瘸一拐。
他撲到段譽面前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來:
"殿下,陛下他……已經昏迷三日了。"
"虛竹先生一直在寢殿裡用真氣替他續命,但陛下氣息越來越弱,院判說就是這一兩日的事。"
"殿下快去!"
段譽顧不得多話,拔腿便往皇宮方向奔去。
喬峰緊跟在他身後。
兩人穿過宮門,御花園裡茶花開得正盛,夕陽將滿園紅白染成一片悲涼的金紅。
守門的禁軍看到段譽,紛紛讓開道路,沒人敢說一個字,只是無聲地躬身行禮。
寢殿外跪著數十名禁軍侍衛和太醫。
他們看到段譽跑進來,齊齊伏地,頭也不敢抬。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醫跪在門邊,聽見腳步聲,抬起滿是淚痕的臉,顫聲道:
"殿下,陛下他……老臣無能,實在……實在撐不住了。"
段譽沒有停步,直接推開寢殿的門跨了進去。
殿內光線昏暗,只點著一盞將盡的油燈。
燈芯燒得只剩半寸,燈油也快幹了,火苗在燈盤中忽明忽暗。
龍床的帳幔全被放下了,虛竹盤膝坐在龍床前的蒲團上,雙掌抵在段正明胸口的膻中穴上,灰布僧袍已被汗水濕透,臉色蒼白,嘴唇微微發紫。
他正以天山六陽掌的陰柔內力護住段正明心脈,又以至陽之氣壓制蠱毒逆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合眼。
看到段譽進來,虛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有開口,嘴皮乾裂得滲著血絲。
段譽走到龍床前,將帳幔輕輕掀開。
段正明躺在錦被中,整個人已瘦脫了相。
兩頰深深凹陷,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如兩潭枯井。
他閉著眼,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皮膚下那些蠱蟲活動的青黑色紋路清晰可見,從胸口蔓延到脖頸,又從脖頸爬上下頜。
那些紋路在緩緩蠕動著,如同無數條細小的毒蛇在皮下遊走。
段譽伸手按住伯父的脈門,指腹下的脈搏極其微弱,每跳十幾下便有一個漫長的停頓。
他將混元聖體之氣從掌心緩緩渡入伯父經脈,溫潤的真氣沿著任脈下行,一路探查。
氣海穴上的一陽指封印已裂開數道細紋,金色的光膜黯淡得只剩薄薄一層。
光膜下方的蠱卵已經孵化,密密麻麻的變種三屍奪魂蠱蟲正沿著任脈逆沖而上,有幾隻已經游到了膻中穴附近。
虛竹的天山六陽掌內力正死死卡在膻中穴處,將蠱蟲擋在心脈之外。
但每擋住一波,便有更多的蠱蟲從氣海方向湧上來。
虛竹的內力已消耗殆盡,能撐到何時沒人知道。
段譽繞到龍床另一側,盤膝坐下,雙掌抵在伯父後背的靈台穴和至陽穴上。
他催動丹田中恢復了七八成的混元聖體之氣,以洗髓換血篇的易筋伐髓之力渡入伯父體內。
這股真氣比虛竹的天山六陽掌更具針對性,專克蠱蟲。
混元聖體之氣所到之處,蠱蟲被一隻只包裹消融。
但蠱蟲的數量實在太多,消融一隻,底下又湧上三隻。
蠱卵還在氣海深處不斷孵化,殺之不盡。
他運功半日,胸口的蠱蟲被清掉了一批,經脈中殘留的蠱毒也被淨化了不少,但蠱卵還在孵化,用不了多久便會再生。
殿外忽然颳起一陣大風,將窗戶吹得嘩嘩作響。
油燈被風吹得搖晃了一下,火苗幾乎要滅。
就在那火光搖曳的一瞬間,段正明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珠子已經渾濁泛黃,瞳孔深處似有暗綠色的蠱蟲影子在遊動。
可他的眼神清亮了一瞬,落在段譽臉上時,竟然亮得驚人。
他枯瘦如柴的手從錦被中緩緩抬起,摸索著伸向段譽。
段譽一把握住伯父的手,哽咽著喚道:
"伯父!"
段正明嘴唇動了動,喉嚨深處發出一絲極細弱的聲音。
虛竹聽到這聲音,知道這是迴光返照,忙將雙掌從段正明胸口收回,退後兩步,跪在榻前,雙掌合十,淚珠從眼角滾落。
他低聲道:
"陛下有何吩咐,小僧在此。"
段正明沒有看虛竹,他的目光始終停在段譽臉上。
他用盡全身力氣,斷斷續續地開口:
"譽兒……伯父……不行了。"
"你聽伯父說……不要……再費功力了。"
"你省些力氣……還要……還要撐起這個國家。"
段譽搖頭,淚水奪眶而出,滴在伯父枯瘦的手背上。
他拼命催動混元聖體之氣,想要再多撐一時半刻。
可伯父體內蠱蟲的涌動越來越劇烈,經脈中已被啃噬出無數細小的破口。
混元聖體之氣雖然能淨化蠱蟲,卻無法修復那些破口。
越是大批量地殺滅蠱蟲,蠱蟲死亡時釋放的毒素便越多,對經脈的損害也越大。
這樣的做法,只能勉強續命,無法逆轉。
他明知這是在飲鴆止渴,卻怎麼也捨不得停手。
段正明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那力道微乎其微,卻讓段譽的動作猛地一僵。
"譽兒……伯父心裡……最愧對的……是你爹娘。"
他的眼角忽然滑下一滴濁淚,順著枯皺的臉頰緩緩淌進花白的鬢髮里,
"這幾十年……伯父心裡……沒有一天安穩過。"
"如今看著你長大成人,能文能武,有擔當,有仁心……伯父就是此刻閉上眼,也……也安心了。"
段譽伏在龍床邊,額頭抵著伯父的手背,肩膀劇烈顫抖,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哭聲。
那哭聲像小獸被逼到絕處時發出的哀鳴,低沉而撕心。
喬峰站在寢殿門口,聽見這聲音,虎目發紅,攥緊了門框。
他沒有進來,只是背對著殿門站定,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段正明緩緩轉過眼珠,看了一眼殿外,又看了一眼龍床旁跪著的虛竹,最後將目光重新停在段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