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正明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安詳的笑意,像是這些日子來所有的病痛和折磨都在這一刻得到了解脫。
他的聲音突然清楚了一些,雖然虛弱,卻字字分明:
"虛竹大師……喬大俠……都是你的好兄弟。"
"譽兒,段家……就交給你了。"
"伯父已經擬好了遺詔,在褚萬里手裡。"
"你……接了詔書……便是大理國的新君……回府準備……一切從簡……不必耽擱。"
"伯父……先走了。"
他握著段譽的手忽然鬆了。
那隻枯瘦的手從段譽手中滑落,落在錦被上。
他臉上那絲安詳的笑意仍掛在嘴角,渾濁的眼睛緩緩闔上,胸口最後一絲起伏消失了。
段正明駕崩了。
虛竹伏地痛哭,額頭重重磕在龍床前的金磚上,泣不成聲:
"陛下!"
"陛下!"
段譽伏在龍床邊緣,死死攥著伯父那隻已經失去溫度的手,喉嚨里發不出一絲聲音,只有眼淚不斷湧出,打濕了伯父的錦被。
喬峰在殿外聽得動靜不對,轉身跨進殿來,一眼看到龍床上的段正明臉色灰白、氣息全無,撲通一聲單膝跪地,虎目含淚,雙拳緊握,垂下了頭。
褚萬里跪在殿門外,聽到虛竹的哭聲,整個身子伏在地上,淚如雨下。
殿外跪著的數十名太醫和禁軍侍衛全都伏地痛哭。
片刻之後,虛竹強忍悲痛站起身來,走到寢殿門口,對褚萬里沙啞著嗓子道:
"褚將軍,請節哀。"
"陛下……駕崩了。"
褚萬里猛地抬起頭,眼睛紅得幾乎滴血。
他掙扎著站起來,將手中那根長矛往地上一頓,仰天長號:
"陛下——!"
這一聲號叫之後,整個皇宮都聽到了消息。
守門的禁軍們紛紛跪倒,哭聲從寢殿一路向外傳去。
宮牆上的士兵也跪了下來,武器叮叮噹噹散了一地。
宮女的尖細哭聲和太監們的哀號混在一起,迴蕩在宮闕之間。
皇宮上下哭成一片。
殿外天色已暗,御花園裡的茶花在夜風中無聲搖曳,花瓣一片片落在青石小徑上,散在低泣的宮女腳邊。
段譽輕輕放下伯父的手,將那隻枯瘦的手平放在錦被之上,又伸手將伯父額前散亂的幾縷白髮仔細攏到耳後。
這個動作極輕極穩,仿佛伯父只是睡著了,不願驚擾。
然後他後退一步,整了整衣袍,雙膝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金磚上。
咚。
咚。
咚。
三聲響過,段譽直起身來,轉身面向褚萬里,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褚將軍,先帝遺詔在何處?」
褚萬里跪著向前挪了兩步,從懷中取出一個黃綢包裹的紫檀木匣,雙手舉過頭頂。
他的雙手在發抖,托著那木匣卻穩如磐石。
段譽伸手接過木匣,打開,匣中是一卷明黃色的詔書,玉軸金線,封口處蓋著大理國傳國玉璽的朱紅印記。
他展開詔書,目光掃過伯父生前親筆所書的字跡。
詔書寫得極為簡單,寥寥數行,字跡雖因腕力不足而有些顫抖,卻力透紙背。
上面寫著:
朕以涼德,承祖宗之業,二十有七年。
今病入膏肓,不復久存。
鎮南王世子段譽,仁孝寬厚,才略超群,可即皇帝位。
卿等其輔佐之。
欽此。
段譽將詔書合上,轉身面向殿外,對褚萬里道:
「褚將軍,先帝遺命,段譽即日即位。」
「國不可一日無君,然先帝屍骨未寒,大典須從簡。」
「煩請將軍傳令下去,登基大典在奉先殿舉行,一切禮儀從簡,不擺儀仗,不奏雅樂。」
「先帝喪儀仍按天子之禮,不得減損分毫。」
「另,追查高升泰餘黨的差事,不可因國喪廢弛。」
「大理國眼下這攤子事,哪一件都等不得。」
褚萬里重重叩首,領命而去。
他剛走到殿外,迎面遇上從城防處趕來的吳長風。
吳長風滿身風塵,顯然是剛剛從北門城樓換防回來。
他見褚萬里滿臉淚痕,嘴唇動了動,已然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他雙膝一彎,撲通跪在殿外,對著龍床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然後起身大步走到殿門前,沉聲道:
「喬幫主,段——殿下,丐幫弟子吳長風聽候差遣。」
「城防各處已加派了巡邏,北門來報,高升泰餘黨中有十七人在城西一所宅院中漏網,已全部拿下,現關押在刑部大牢。」
「靈鷲宮鈞天部也傳來消息,城中那百餘名被高升泰毒藥控制的御林軍殘兵,均已服下暫解藥,大部救回。」
段譽點了點頭,對吳長風道:
「吳幫主辛苦了。」
「如今朝局未穩,國喪未過,正需要你和靈鷲宮、少林寺的諸位相助。」
「城中防務,暫時還要勞你照看。」
吳長風抱拳道:
「殿下言重。」
「段——殿下是先帝之侄,也是喬幫主的兄弟,丐幫上下萬死不辭。」
當夜,皇宮中無人入睡。
禁軍把守各處宮門,宮燈徹夜長明。
段譽守靈,虛竹、喬峰、吳長風等人在殿外輪流值守。
王語嫣不在大理,段譽早前已派人赴少林寺送信,將伯父病危的消息告知於她,她此時應在路上。
段譽跪在靈前,腦海中翻來覆去全是伯父臨終前那句話。
伯父說,
「看著自己成人,已無遺憾。」
段譽將額頭抵在冰冷的靈柩上,肩頭微微發抖。
喬峰走到他身邊,將一隻手按在他後肩上,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按了一下。
虛竹端來一碗熱粥,輕聲勸他吃些東西。
段譽接過粥碗,手在抖,粥水濺出了半碗。
他端起碗,三口兩口將剩下的粥喝完,將空碗還給虛竹,啞聲道:
「多謝二哥。」
第二日,王語嫣在兩名少林僧人的護送下趕到大理。
她一路風塵僕僕,面容清瘦,白衫上沾滿塵土。
她顧不上歇息,直接進了皇宮。
段譽正在奉先殿看褚萬里送來的登基儀注摺子,見她進來,站起身來,兩人四目相對,王語嫣搶先一步走到他身前,從袖中取出一方白絹,替他擦去額上虛汗,輕聲道:
「先帝駕崩,你心裡難受,也該顧著些自己。」
段譽伸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攥,點了點頭,卻說不出一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