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譽悄聲對喬峰道:
「正主到了。」
喬峰點點頭,按在牆上的右掌又加了一分柔勁。
兩人將隔壁每一絲聲響都聽得清清楚楚。
丁阿真的聲音隨後響起。
那聲音初聽溫潤,像春風入林,可再聽進去,便覺得字字都像浸在冰水裡的蛇,滑膩而陰冷:
「慕容兄,你這話就說得不對了。」
「宋國玉璽和遼國玉璽,都是我家那老東西畫圖指路,我這條命去探門,你手下的黑衣人才有機可乘。」
「怎麼到了你嘴裡,倒成了你一個人的功勞?」
慕容復「嗬」了一聲,座椅猛地一響,似是他拍案而起。
他道:
「功勞?」
「好,你既說兩家出力,那便兩家平分。」
「宋璽歸我,遼璽歸你。」
「可你偏要兩枚都拿去送人,說什麼是『大計』?」
「你當本王是三歲小兒嗎?」
丁阿真沒有立即答話。
隔了數息,他才輕輕一笑,那笑聲極輕極冷,像一條毒蛇從枯葉上滑過:
「慕容兄,你心裡那點算盤,當我不知道?」
「你想學當年趙匡胤,拿一枚宋璽便去汴京另立小朝廷。」
「可你別忘了,大宋的官家還好端端活著。」
「遼國皇帝也只傷未死。」
「玉璽落你手裡,你除了當個值錢的玩物,還能做什麼?」
「宋兵不認你,遼騎也不認你。」
「你一個半死人,拿玉璽去復國?」
「哈。」
「拿去給誰看?」
慕容復暴怒,椅子「哐當」一聲被踢翻。
他嘶聲道:
「本王要做什麼,用不著你管!」
「本王只要我那一份!」
「你給,我同你合作。」
「你不給,本王現在就走。」
「那玉璽上上下下多少人想要,本王若要賣,西夏出得價錢最高。」
「吐蕃人也想拿去與宋遼叫板。」
「我把它往西域黑市上一放,你和你那老東西連渣都分不到!」
丁阿真嘆了口氣。
那嘆氣聲並不顯得慌張,反而帶著幾分嘲弄:
「慕容兄,你真是越來越沉不住氣了。」
「你看看你的臉,看看你的手。」
「你身上哪還有一點人樣?」
「我若撒手,你連三日都活不過去。」
「你練的八音毒功本就是那老東西傳給你保命的,每運一次功,五臟六腑便爛一分。」
「沒有我們的萬毒之源替你續命,你早變成一灘膿水了。」
「你拿玉璽去黑市賣?」
「你出得了這座城再說吧。」
慕容復「砰」地一掌拍在桌上。
杯碟跳起來,碎在樓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接著便是桌椅被掀翻的轟響。
慕容復厲聲道:
「丁阿真,本王今日把話放在這裡!」
「三日之內,你若不把宋璽還給本王,我便掀了你這醉仙樓,屠盡你這些見不得光的餘黨!」
「本王復不了國,你們誰也別想活!」
門被猛地撞開,又摔上。
重重的腳步聲朝走廊另一邊而去,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樓下的喧鬧里。
隔壁雅間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杯盞輕輕磕碰的聲音,似是誰在倒酒。
酒水落杯,汩汩有聲。
丁阿真忽地又輕輕笑起來。
那笑聲很低,低得幾乎融進杯盞聲中。
段譽與喬峰在牆後聽得分明,那笑聲中沒有怒意,只有輕蔑。
段譽縮回身子,湊到喬峰耳邊道:
「玉璽還在丁阿真手裡。」
「慕容復沒拿到。」
喬峰點頭,低聲道:
「他們內訌了。」
「這對咱們是好事。」
「可丁阿真說『老東西畫圖指路』,那『老東西』只怕還在暗處沒動。」
「慕容復這一鬧,丁阿真未必會放他走。」
「他定會再找機會對慕容復動手。」
「咱們得跟住他,才能順藤摸到玉璽。」
段譽從後窗翻出,足尖在二樓檐角輕輕一點,身形便如夜雀般掠上了醉仙樓對面那排商鋪的屋脊。
夜風從西市方向吹來,將他的衣角掀得獵獵作響。
他伏在屋脊暗處,將自己整個隱入飛檐投下的陰影里。
醉仙樓二樓的燈火從窗紙中透出來,將街面照得明一塊暗一塊。
東牆外的死巷像一道黑色的傷疤,從樓側直插入城北的亂巷深處。
那扇雅間的木門忽然又開了。
段譽將身子壓得更低,只露出兩隻眼睛。
丁阿真從雅間裡走出來,沒有下樓,而是站在走廊盡頭的憑欄前,朝街面上望了片刻。
他仍戴著那頂遮臉斗笠,灰布僧袍在夜風中紋絲不動。
就在他抬手扶斗笠的一剎那,段譽看到了他的臉。
二樓的燈光從側面照過去,正映在丁阿真從斗笠下露出的下半張臉上。
那張臉讓段譽的呼吸幾近停止。
那半張臉分作兩半。
左半邊臉清秀得驚人,皮膚光潔如玉,眉目輪廓與段譽曾在無量山石洞中見過的李秋水畫像有七八分相似。
那是一種極美的線條,承自西夏皇太妃的眉眼。
可右半邊臉卻爛得觸目驚心。
潰爛的皮膚翻捲起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肉,流著淡黃色的膿液。
膿液順著下頜骨往下淌,在頸側凝成幾道油亮發黑的水痕。
右眼眼眶深陷,眼珠昏黃如死魚的肚皮。
左眼卻清亮如琉璃,瞳孔黑得深不見底。
丁阿真抬手時,左半張臉被燈照得如玉雕一般,右半張臉卻隱在斗笠陰影下,只偶爾從潰爛處泛出一點濕潤的暗光。
慕容復只爛半邊臉,是因為八音毒功反噬。
丁阿真這張臉,比慕容復爛得更深,更徹底。
可他的左半邊臉,卻又比任何人都更像李秋水。
段譽伏在屋脊上一動不動。
他就那麼站在憑欄前,慢慢轉過頭,朝段譽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似乎什麼都沒看,只是隨意一瞥。
可就在他回頭的同一瞬間,他右手從袍袖中揚起,一道極細極快的青芒破空而來。
青芒划過夜色,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卻快得連段譽都沒能完全避開。
他只來得及偏過身子,耳畔一涼,那枚青鏢已貼著他的鬢角擦過,削下幾根髮絲,直釘入身後一根木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