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峰濃眉一挑。
"對,就是黑蠍子。"
"我手下的兄弟說,那蠍子有半個巴掌大,尾巴翹得老高,就趴在他肩上,像是他養熟了的。"
"那人從來不走正街,進出都走醉仙樓後面的暗巷。"
"那暗巷裡有兩戶人家,早被他殺了,現在裡頭全是他們的人。"
"我那兄弟跟了三次,第三次差點讓蠍子蜇了,再沒敢去。"
老鐵勒說到這裡,從布包里取出一張炭筆勾畫的簡圖,攤在桌上。
"這是醉仙樓前後左右的明暗分布。"
"二樓雅間臨著東牆,牆外是條死巷,巷口有口枯井。"
"若要從外面摸上二樓,只能從東牆翻過去。"
"可那牆上每隔三步釘著一根鐵刺,刺上抹了東西,晚上還會掛細鈴。"
"我就是把這些琢磨明白了,也沒敢讓兄弟上去。"
"太險。"
喬峰拿起簡圖看了一遍,遞給段譽。
段譽細看了一陣,低聲道:"老鐵勒,你記不記得那灰袍人多久來一次?"
老鐵勒伸出三根手指:"差不多三天一次。"
"有時是慕容復先到,有時是那灰袍人先到。"
"兩人在雅間裡最多待半個時辰,之後一前一後離開。"
"慕容復從正門走,灰袍人從暗巷走,從不一起出來。"
喬峰算了算日子,拍了一下桌面:"前日慕容復剛去過,那今晚便不是他們會面的日子。"
"三弟,今晚正好可以先摸清醉仙樓的底細。"
段譽道:"好。"
"事不宜遲,咱們馬上出發醉仙樓!"
老鐵勒那張炭筆簡圖將醉仙樓的明暗分布標得極細。
段譽與喬峰將那圖在燈下反覆看了幾遍,又將吳長風叫進屋來,讓他帶著四名丐幫弟子分作兩撥,一撥去東牆外的死巷口埋伏,一撥留在正門斜對面的胡麻油鋪子後頭接應。
吳長風領命去了,腳步聲輕得幾不可聞。
段譽從行囊中取出兩套半舊的灰布衣衫,與喬峰各換了一身。
他本是小王爺出身,又做了大理國主,可此刻扮成行腳商,竟也毫不扎眼。
喬峰更是粗獷慣了,舊衣往身上一裹,再把氈帽往頭上一扣,活脫脫一個跑了半輩子江湖的販馬客。
兩人在臉上抹了些老鐵勒給的黃泥粉,將本就風霜的面色弄得更加灰暗。
老鐵勒又給了兩人一人一個銅製的舊商隊牌,上面刻著「靈州西市馬行」幾個字,是他們常用來掩護身份的家什。
天色暗下來後,靈州城落了燈。
西市那邊漸漸靜了,可城南醉仙樓一帶依舊熱鬧。
醉仙樓是一棟三層的磚木樓,黑漆門面,門楣上懸著一塊掉了漆的舊匾,匾上「醉仙樓」三個字被油煙燻得發烏。
樓中絲竹聲、划拳聲、嬉笑聲混成一片。
門口站著兩個灰衣小廝,一個提燈,一個迎客。
從門外看,這樓與尋常酒家並無兩樣。
可段譽與喬峰都清楚,那一品堂殘部就盤在這樓里。
自從黑水老店被破後,這醉仙樓便成了他們在靈州的新巢。
兩人沒走正門。
他們繞到醉仙樓西側的一條窄巷。
那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過,牆根積著半尺深的餿水,空氣里混著酒糟與陳年油垢的酸臭味。
段譽屏息側身,貼著牆往裡走了十幾步。
喬峰跟在他身後,魁梧的身形在這窄巷裡顯得有些侷促,卻也走得悄無聲息。
兩人在一扇半掩的後門前停下。
門後傳來說話聲,兩個夥計正蹲在灶間殺魚,刀刮魚鱗的沙沙聲和壓低的嗓門混在一起。
段譽朝喬峰比了個手勢,兩人同時提氣,從後門上方那截低矮的雨檐上翻了過去,輕飄飄落在後院柴房旁。
院內無人,只有一頭拴著的小驢在槽邊嚼草。
段譽與喬峰閃身進了柴房後的小門,沿一條窄梯上了二樓。
樓梯口沒有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可這兩人目力極強,在暗中仍能看清腳下。
他們避開了幾處會發出吱呀聲的樓板,悄然摸到靠東牆的一間包廂外。
這間包廂是老鐵勒簡圖上標明的「雅間」。
此刻門緊閉著,門縫裡漏出一線極暗的燈光。
段譽將耳朵貼近門縫,只聽到裡面一片寂靜。
他向喬峰打了個手勢,又指了指隔壁那間包廂。
那間房沒有點燈,門虛掩著。
兩人閃身進去,反手將門輕輕掩上。
屋子裡很黑,只有窗外西市遠處的燈籠在牆壁上投下一片極淡的橘紅。
段譽走到東牆邊,將左耳貼上牆壁。
這牆是黃土夾雜麥草夯成,厚達半尺。
他將真氣緩緩聚於耳竅,以內力催動「聽風辨位」的法門。
喬峰也在他身旁盤膝坐下,將右掌按在牆面上,以柔勁將牆中細微的震動引到自己掌心。
兩人合力,隔牆之聲便如近在耳畔。
隔壁雅間靜了約莫一炷香工夫。
忽然,樓梯上響起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由下而上,不疾不徐,像一片枯葉被風托著,掠過一級級木梯。
段譽與喬峰同時屏息。
那腳步聲到了二樓走廊,頓了頓,隨即在雅間門前停住。
門「吱呀」一聲開了,又「吱呀」一聲關上,接著便是輕微的衣衫摩擦聲與座椅挪動聲。
須臾,又一個腳步聲從樓內某處傳來,比前一個重了些,帶著一股壓抑的怒意。
這腳步聲極熟。
段譽只一聽,腦海中便浮起一張半面英俊、半面腐爛的臉。
是慕容復。
門又開了,這次門板幾乎是被撞進去的。
接著是一陣「咣當」亂響,似有人將一柄重物摔在桌上。
然後便是一陣沉默。
那沉默里像繃著一根弦,隨時要斷。
先開口的是慕容復。
他嗓門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那聲音又尖又利,像用刀背刮石板:
「丁阿真,你少跟本王來這套。」
「玉璽是本王從宋宮冒死帶出來的,遼國那枚也是本王的人費盡周折才弄到手。」
「如今你說不能給本王?」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來分我的東西?」
段譽心頭一震。
慕容復竟直呼那人「丁阿真」。
看來老鐵勒的消息分毫不差。
那灰袍人便是丁阿真,丁春秋與李秋水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