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段炳的私印。
信中說：下月十五，子時三刻，枯井會面。
屆時奉上大理北境建昌、會川、騰衝三府最新布防圖。
另附段氏暗樁名冊半卷，皆在駝隊貨物夾層中。
望丁先生遣人接應。
過了好一會兒，段譽才轉過頭來，看著喬峰，一字一句道：「沒想到我大理，竟出現如此叛徒！」
段譽將那封信重新折好，塞入油紙封套，又用地上半塊碎磚壓住。
他退後一步，借著最後一點天光，將牆上的西域全圖與信紙上的內容反覆比對了幾遍。
喬峰站在他身後，目光卻落在驛館後牆那扇破窗上。
窗外野草晃動，似有活物穿行。
喬峰側耳聽了一陣，朝段譽擺了擺手，示意沒有追兵。
"大哥，這處驛館是丁阿真與段炳之間的中轉站。"
"信中說下月十五子時三刻在枯井會面，還提到'暗樁名冊半卷，皆在駝隊貨物夾層中'。"
"這封信能落到這裡，說明那支西行的駝隊確實經過此處，他們和段炳的約定還在繼續。"
段譽低聲道。
"段炳雖罪證確鑿，但現在不是動他的時候。"
"若此時大理城內抓了他，消息一旦走漏，丁阿真和慕容復必然聞風而遁。"
"他們若遁入大漠，再想找出來便千難萬難。"
喬峰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到前堂，從地上拾起半塊門板，將後牆地圖遮住一半，又用腳將破桌碎片歸攏到牆角。
他道："三弟說得不錯。"
"段炳不過是個明面上的引子。"
"這夥人要的是大理布防圖和段氏暗樁名冊，目的是在大理北境三關埋下內應，待宋遼與大理生變，裡應外合發難。"
"咱們現在若動了段炳，便等於告訴他們，大理已經警覺。"
"不如先留著他，讓虛竹那邊盯死。"
"等咱們摸清丁阿真和慕容復的底細，再連根拔起。"
段譽從懷中取出一小卷防潮的桑皮紙，借著窗外透進的月光，用一支隨身小筆匆匆寫了數行字。
他寫得極快，墨跡借著月色仍清晰可辨。
信寫好後，他將紙卷塞入一隻細小的銅管，遞給喬峰看。
喬峰就著月光讀了一遍，見上面只寫了幾句："大理城中段炳實證已獲，暫勿拘拿。"
"遣人晝夜盯守，斷其傳書，勿使其與西邊通聯。"
"另查北境三府暗樁名冊是否已被帶出。"
"有名冊下落，速報。"
落款處沒寫名字，只畫了一朵五瓣茶花。
這是段譽與虛竹約定的暗記。
兩人出了驛館，走回官道。
吳長風帶人迎上來。
段譽將銅管交給吳長風，又低聲囑咐道："飛鴿傳書回大理，一定要用靈鷲宮和丐幫兩路雙發，以防其中一路出事。"
吳長風點頭接過，立刻從駝隊中取出一隻鴿籠，將信筒系在鴿腿上。
灰鴿振翅而起，朝西南方向飛去。
段譽站在官道上，望著鴿影消失在夜色中，對喬峰道："大哥，事不宜遲，咱們繼續西行。"
兩人連夜動身，帶著吳長風和四名丐幫弟子沿官道朝洛陽方向疾行。
三更時他們換了馬，五更時過了洛陽城郊。
段譽與喬峰在馬上只喝了點冷酒和干餅，全不歇息。
第二日入夜，他們趕到了黃河邊的一處渡口。
渡口船隻不多，岸邊有幾個丐幫弟子接應，將幾匹新馬和幾份乾糧送上。
喬峰問了問西行路線，得知那隊黑衣人護著轎子已過了河，正朝關中方向去。
兩人便渡河繼續西追，一路不停。
數日後，他們入了西夏境內。
段譽與喬峰扮作西行商賈，吳長風帶人扮作隨從，交過城門稅，進了靈州城。
這是段譽第二次來靈州。
上一回他與喬峰、虛竹三兄弟潛入靈州，夜探黑水老店，差點被玄磁神光所傷。
如今靈州城中依舊人流如織，只是街上巡戈的西夏兵丁少了許多。
赤魔教被滅、一品堂總舵被毀之後，這座城反倒安靜下來。
可段譽知道，這種安靜只是表象。
那灰袍人的眼線仍在暗處，像藏在磚縫中的蠍子，冷不丁便會蜇人。
喬峰對靈州城極熟。
他帶著眾人七拐八繞，最後在一家巷口賣胡餅的小攤前停下。
攤主是個精瘦老頭，左眼上蒙著黑罩，正用一柄小刀削羊肉。
喬峰上前用契丹話與那老頭低聲說了幾句，又亮出半枚舊銅符。
老頭面色微變，左右看了看，將幾人引到巷後一間土坯小院。
這老頭便是老鐵勒。
上次喬峰與段譽來靈州，也是他提供的黑水老店消息。
老鐵勒見了喬峰，又看見段譽，獨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他給幾人倒了粗茶，又從櫃中取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幾張字條，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靈州城近日的動靜。
他低聲道："大王，這次你們又來找老夫，是不是還是那伙人的事？"
"靈州城這幾個月看似太平，可暗地裡不簡單。"
"西邊來了一幫人，領頭的就是那個臉上爛了一半的慕容復。"
"他三天兩頭往城南的醉仙樓跑。"
"醉仙樓你們知道，表面上是個酒樓，實際是西夏一品堂殘部盤踞的地方。"
"慕容復每次去，都是上二樓最裡面的雅間。"
"過了一會兒，另一個灰袍人也會到。"
"兩人在雅間裡關起門來，有時說笑，有時又像爭吵。"
"酒樓里的夥計都是他們的人，外人根本不讓上二樓。"
段譽聞言，與喬峰對視一眼。
喬峰問："那灰袍人是誰，可看清楚了？"
老鐵勒搖頭："看不太清。"
"他總戴一頂遮臉斗笠，穿一件灰撲撲的袍子，腳下沒聲，上樓下樓都像鬼飄。"
"但有一回，我手下一個兄弟遠遠瞧見他在巷子拐角摘下斗笠擦汗，月光下麵皮白得像紙，五官長得挺清秀，就是一雙眼睛黑得發滲。"
"年紀約莫三四十歲。"
"他肩膀上，好像還趴著一隻黑蠍子。"
"黑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