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上頭有令,說有兩個漢人從汴京出來,要我們兄弟在潼關前把命填上,用毒弩把人射死,一個活口也不要留。"
"上頭的人,上頭的人……"
他說到一半,喉嚨忽然發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的嗓子。
他捂著脖子,面孔憋得紫脹,眼珠慢慢凸了出來。
段譽一步上前,右掌貼在他後頸大椎穴上,混元聖體之氣緩緩渡入。
那股溫潤真氣一入體,黃三喉中的窒礙便鬆了幾分。
段譽道:
"慢慢說。"
"你上頭的人,是誰?"
黃三喘了好一陣,才啞著嗓子道:
"上頭的人……我只見過一面。"
"是個三十多歲、四十歲模樣的男人,穿一件灰布袍子,臉長得挺清秀,可眼睛黑得嚇人。"
"他背後背著一管老長的簫,簫尾有一串銀鈴。"
"他讓我們叫他'丁先生'。"
"小人聽其他人私下說,那丁先生全名叫丁阿真。"
"今日在潼關截殺二位的命令,就是丁阿真下的。"
"他還說,誰若能提了二位的頭去見他,便給誰解藥,免了終身蠱咒之苦。"
"小人所知就這麼多了,小人句句屬實,不敢有半句隱瞞!"
喬峰與段譽審完黃三,天色已近黃昏。
黃三被丐幫弟子押到一處背風處,由吳長風看管。
那處官道兩側的黃土崗地已是一片狼藉,折弩、斷箭、黑衣人的屍首散落在溝坎間,暮風卷著塵土,將毒液的氣味一點點吹散。
段譽沒有立刻離開。
他蹲在地上,將那些毒弩撿起來仔細查看。
弩箭很短,箭杆用西北常見的胡楊木削成,箭尾沒有刻字。
箭鏃上的毒液已經乾涸,但顏色仍藍得發亮。
他用指尖懸在箭鏃上方,氣勁輕輕一逼,一縷極淡的煙氣便從箭頭上飄起來。
他將斷弩丟下,站起身來,目光在幾具屍首間掃了一遍。
這些人多半已服蠱而死,屍體臉上都帶著那種黑紋密布的猙獰。
只有被段譽點中穴道、滾入溝中的兩個人還活著。
其中一個傷重,哼哼唧唧地說不出話來。
另一個被吳長風提起來時,忽然猛地抬頭朝西邊望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讓段譽心裡一動。
他順著那人目光的方向看去,西邊五里外有一座廢棄的驛館,半邊屋頂已經塌了,斷牆在暮色中孤零零地立著。
官道從驛館前繞過,向西延伸。
段譽低聲問那人:「你們還有後手在驛館?」
那人像是忽然被什麼哽住了喉嚨,只拼命搖頭,一個字也不敢說。
喬峰道:「三弟,這幫人不過是死士。問也問不出什麼。他們的後手若真在驛館,此時應該也已得了消息。」
段譽點頭:「但總得去看看。既然他們選在這裡伏擊,附近一定留有接應或聯絡點。那館中即便沒人,也必有痕跡。」
他說著,身形已朝西掠去。
吳長風要跟上去,被喬峰抬手止住:「你們留在原地。三弟的凌波微步世上無雙,若真有埋伏,他一個人反倒好進退。」
喬峰讓眾人將俘虜和屍體都拖到路旁草叢裡暫避,自己牽了馬慢慢朝驛館方向走去,以防不測。
段譽身法極快,足下凌波微步只在黃土路上點了幾點,人已到了驛館外的斷牆邊。
他先不急著進去,圍著驛館外圍轉了一圈。
驛館不大,前後兩進,四周生滿了半人高的野草。
後面有一間塌了大半的馬廄,幾根朽木橫在地上,野貓從木縫裡鑽出來,喵地一聲跑得沒了影。
驛館大門早沒了,門洞黑幽幽的,像張開的嘴。
他走近門前,聞到裡面飄出一股極淡的腥氣,與方才那些毒弩手身上的氣味如出一轍。
他側身進去。
前堂里的陳設早已朽爛,滿地碎瓦,幾根樑柱歪斜著。
牆上結著蛛網,風從破洞灌進來,蛛絲輕輕搖晃。
段譽目光在暗中掃過,足下不停,又進了後堂。
後堂比前堂小,屋頂少了小半邊,天光斜斜照進來,照出地面上一串凌亂的腳印。
腳印帶泥,很新,顯然一兩天內有人來過。
段譽順著腳印走到後堂盡處,見牆角有一張塌了腿的破桌,桌旁散著幾塊破碎的瓦片,瓦片上還殘留著蠟油。
他走近了才看清,破桌上方用幾根木條釘著一幅地圖。
那地圖極大,幾乎占滿了半面牆。
段譽就著天光細看,圖上繪的是西域全圖,從玉門關外到天山、崑崙山、龜茲、于闐、疏勒,一直畫到黑水城、賀蘭山,再到西夏興慶府。
圖上用硃砂圈出幾處,墨線勾連。
其中硃砂最紅的一處,圈住的正是赤魔教總壇舊址——黑廟所在的位置。
黑廟旁標著幾個極小的字:萬毒之源。
段譽站在這幅地圖前,背上忽然起了層細汗。
這地圖分明不是給尋常弟子看的。
它把赤魔教總壇與「萬毒之源」連在一處,又用墨線向西延伸,指向天山深處。
這分明是一張作戰地圖,一張多年經營的勢力圖。
地圖上有七八處硃砂圈,每一處都畫著一隻小小的蠍子。
那蠍子形狀與枯井邊撿到的黑袍碎布上的七星毒蠍一般無二。
段譽正在細看,喬峰也到了。
他大步跨進來,掃了一眼牆上的地圖,濃眉一皺:「這是星宿派和赤魔教的舊部合流了。這館子是他們的一個聯絡點。人已經走了,但東西沒來得及帶走。」
段譽沒有作聲,他走到破桌旁,從瓦片中翻出一隻被踩了一半的木匣。
木匣早裂了,裡面空空如也。
他撿起匣蓋,翻過來一看,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段」字。
那字體細巧,是大理宗室常見的印鑑款式。
他心頭一凜,再將瓦片一塊塊翻開,果然在桌子下又發現了一封用油紙包著的信函。
信函沒有封口,信封上只寫了五個字:西行諸君啟。
段譽將信抽出來,就著天光一讀,臉色立時沉了下去。
信很短,抬頭只寫「丁先生台鑒」,落款處沒有署名,只蓋了一枚朱紅的私人印章。
段譽對著那印章看了又看,手指微微發起抖來。
喬峰走過來一看,那印章刻的是一朵茶花,花心裡一個「炳」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