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西，官道筆直地伸向遠方，道旁的柳樹在風中翻著灰綠色的葉子。
段譽與喬峰是天不亮時出的城。
吳長風帶著四名丐幫弟子扮作販運布匹的商隊走在前面，段譽與喬峰各騎一匹黃驃馬，不緊不慢地落在商隊之後。
他們此去是往西。
先到洛陽，再沿黃河而上，經函谷關入關中，然後折向西北，沿河西走廊往西域方向追查。
那頂白髮老者乘坐的轎子過了孟津渡便一路西行，速度快得驚人。
若不及時趕上，這些人一旦進了大漠，便如魚入海。
出了汴京地界，官道上的行旅漸少，路旁村鎮也稀了。
午時前後，前面行來一隊拉煤的騾車。
吳長風與那隊騾車擦肩而過時，見幾個車夫都低著頭，臉色青灰，像是害了病。
他心裡微覺蹊蹺，剛要回頭與段譽說話，那隊騾車卻已拐進了一條岔道，朝北走了。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天色忽地暗下來。
官道進入一片黃土崗地，兩旁溝壑縱橫，坡上生著些半死不活的酸棗叢。
風從溝底卷上來，帶著一股極淡的腥味。
那氣味極輕，混在黃土與草葉的氣息里幾乎分辨不出。
喬峰卻在馬上突然一勒韁繩，低聲道：
"三弟，有埋伏。"
段譽也早嗅到了。
那腥味與他們在黑水老店地庫中聞過的毒煙有些相似，又摻雜了星宿海一帶特有的苦艾草氣。
他用腳跟輕輕一磕馬腹，與喬峰並肩退到路邊一堵半塌的土牆旁。
吳長風等人在前面聞聲也停了下來，幾個丐幫弟子迅速從駝包中抽出短棒，矮身伏在騾車後。
話音剛落，兩邊土坡上同時響起一陣極細密的機括聲。
密密麻麻的箭矢破空而來。
那箭矢比尋常弩箭短，通體烏黑，箭鏃上泛著層藍瑩瑩的油光，顯然都餵了劇毒。
毒弩從兩面射來，一左一右，如同兩片黑雲交錯罩下。
喬峰在馬背上暴喝一聲，雙掌一翻，降龍十八掌的掌力如狂濤般卷出。
他一掌拍向左側，一掌拍向右側，剛猛無儔的掌風將第一批毒弩震得七零八落。
那些弩箭在空中被掌風掃中，箭杆寸寸斷裂，箭鏃倒飛回去，噗噗噗地釘在土坡上。
幾名躲得慢的弩手被倒飛回來的斷箭射中面門，慘叫著從坡頂滾了下來，滾到半坡時便已沒了聲息。
吳長風見喬峰一掌鎮住兩側弩陣，立刻帶人從騾車後衝出，丐幫打狗棍法就地展開。
四個丐幫弟子也非庸手，短棒翻飛護住周身。
吳長風一棒一個，轉眼便將三名從左側坡上衝下來的黑衣人砸翻在地。
他抬頭對喬峰喊道：
"喬幫主，這夥人的弩上都有劇毒，不可讓他們近身！"
喬峰一掌震退右側的幾名弩手，回頭對段譽道：
"三弟，這些毒弩手法詭異，不是一般匪徒。"
"你替我守住背後，我上去拿人！"
段譽應了一聲，展開凌波微步，身形一晃便到了喬峰背後，指尖六脈神劍連彈，兩道劍光將兩個正想從側後方偷襲的黑衣人點中穴道。
那兩人一個踉蹌，連人帶弩栽進路邊的溝里。
段譽的劍氣收著勁，只打穴道，不取性命。
可有一人從坡上躍下時，人還未落地，忽然口噴黑血，身體在半空中僵了一下，隨即直挺挺地摔在路面上，登時氣絕。
段譽吃了一驚，退回喬峰身邊。
他細看那屍體，見其脖頸皮膚下浮起一片蛛網狀黑紋，正是中了蠱毒反噬。
這夥人的僱主不單是用毒弩，還在這些弩手身上下了蠱，防著他們被擒後泄密。
喬峰也瞧見了。
他怒喝一聲：
"好毒的手段！"
整個人從馬背上一躍而起，右掌高高揚起，一記"飛龍在天"凌空拍下。
掌力轟在右側坡頂，整片黃土坡被拍塌了半邊，塵土沖天而起。
藏在坡後的十幾名毒弩手被掌風掀得東倒西歪，慘叫不斷。
喬峰身形隨著塵土落了下去，如鷹隼撲入羊群。
他出手極快，左手一把一個，將離他最近的兩名弩手擲出丈余。
右掌橫掃，震飛三人。
剩下幾個毒弩手見他神兵天降，嚇得魂飛魄散，丟掉弩機轉身便逃。
喬峰幾個起落追上去，左掌拍碎一人的肩骨，右掌在他後頸一按，那人便像斷了脊樑般軟倒在地。
吳長風領著四名丐幫弟子從左側土坡衝上去，將伏在坡後的毒弩手盡數驅散。
有五個腿腳快的鑽進了溝底灌木叢，被吳長風追上去用打狗棒敲斷了腿，再點住穴道。
可這些人被擒住後，大多咬破了藏在後槽牙中的毒囊，當場斃命。
只有一個年紀稍輕的，被喬峰卸了下巴，沒能咬破毒囊。
吳長風將他從溝里提上來，隨手撕下半幅衣襟將他雙手反綁，扔在喬峰腳前。
段譽從坡上走下來，見那人伏在地上，渾身抖得厲害。
他年紀不大，最多二十出頭，麵皮白淨，嘴角還沾著喬峰卸他下巴時留下的一點血沫。
段譽示意吳長風給他合上下巴。
吳長風捏住那人雙頰，一托一合，那人"啊"地叫了一聲，眼淚鼻涕一起流了出來。
他望著喬峰，又望望段譽，又看了看溝里那些口吐黑血而死的同夥，喉嚨里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像是怕到了極處。
喬峰看得很清楚，這人的臉被一種比死亡更深的恐懼扭曲著。
他怕的顯然不只是喬峰，更是那個在他體內種下蠱蟲的人。
喬峰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盯著那人道：
"你叫什麼名字？"
"誰派你們來的？"
"若有一字不實，我把你扔到溝里，與你那些同夥一道去。"
那人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
他張著嘴，牙齒磕碰著，半日才擠出一句話：
"小人……小人賤名黃三，原是河套一帶的獵戶。"
"半年前讓人捉了去，有人給我們吃了一種黑糊糊的東西，說每月十五不吃解藥便要死。"
"我們就被逼著幹這刀頭舔血的勾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