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人倒地時口噴黑血,身子抽搐幾下便不再動彈。
毒霧中響起一片驚呼,有人用西夏話尖聲叫道:「他們衝出去了!」
又有人用漢話喊:「攔住!攔住!」
可喊得雖響,真正敢撲上來的卻沒有幾個。
丁阿真一直沒動。
他站在街心稍後處,半張清秀的臉在綠霧中若隱若現。
他眼看著喬峰與段譽將百人陣撕開一條血路,非但不追,反而從袖中摸出一管黑簫,橫在唇邊吹了一個極短的音節。
那音節又尖又急,像蠍尾刺入耳膜。
剩下的毒士聽見這聲簫,像被人抽了一鞭,發瘋般朝喬峰段譽追去。
其中幾人從懷中掏出短笛,也跟著吹了起來。
笛聲悽厲刺耳,與毒霧攪在一起,震得街邊房門窗紙簌簌響。
喬峰與段譽衝過缺口,掠上西市方向一條窄街。
段譽腳下不停,喬峰殿後,右掌向後連拍數掌。
每一掌都將沖在最前的追兵震得倒飛回去。
那些毒士雖被簫聲催逼,卻終究是怕了喬峰這一雙肉掌,有人衝到一半又猶豫後退,結果被身後發瘋的同伴撞倒在地,踩傷了好幾個。
街面大亂。
二人一路且戰且走,直退到西市外那片胡商貨場。
貨場上堆滿了箱籠和草料,停著十幾輛空著的板車。
追兵在貨場外停住了。
簫聲已經斷了,那些毒士似也不願追進這黑漆漆的貨場。
喬峰拉著段譽從一輛板車後轉出來,伏在草垛後聽了片刻,確認再無人追來,才慢慢吐出一口濁氣。
段譽靠著草垛坐下,忽然覺得右臂火辣辣地疼。
他低頭一看,右臂小臂處不知何時被毒霧侵蝕得一片紅腫,皮膚表面凸起一大片暗紅色的斑痕,像被燒紅的鐵片燙過,又疼又癢。
袖子已被毒氣腐出幾個小洞,露出腫得發亮的手臂。
他剛才只顧出劍,竟沒察覺。
喬峰見狀,立即蹲下身,抓住段譽右腕,沉聲道:「三弟別動。」
他將右掌按在段譽小臂紅腫處,催動內力,以達摩心法的淨化之力緩緩逼入段譽經脈。
那股柔和中正的掌力像一股清泉,從段譽小臂一路推上去,將滲入皮肉的毒氣一點點擠出來。
段譽只覺得臂上先是一陣劇痛,隨後便有一股熱流從肩頭滾下來,直衝到指尖。
暗紅色的毒血從段譽中指尖逼出,一滴一滴落在草垛旁的地上,每一滴都發黑泛綠,落處嗤嗤冒起白煙。
如此逼了半盞茶工夫,流出的血才漸漸恢復鮮紅。
喬峰仍不敢大意,又用柔勁將段譽整條右臂的經脈梳理了一遍,確認毒氣已被清出,才收回手掌。
段譽活動了一下右臂,雖還有些酸麻,但已不似方才那般疼得鑽心。
二人離開貨場時,天色已近四更。
靈州城的西市早已歇市,長街上空無一人,只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又緩又沉。
段譽的右臂仍有些發麻,但已能活動自如。
他扯下半截衣袖將小臂傷處裹了,以免夜風一激又疼起來。
喬峰在前領路,他識得靈州城的地形,穿街過巷,專揀無人的窄道走。
兩人腳步都極輕,像兩片影子從牆根滑過。
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前面豁然現出一片熟悉的黑瓦飛檐。
那便是黑水老店的舊址。
段譽上次來靈州時,這裡是一品堂總舵,地庫里堆滿毒兵暗器,黑水老店的木匾也已被摘去。
後來黑水老店被破,地庫中那面玄磁鏡沉入地下,紫衣帶人逃了。
段譽原以為這處廢宅再不會有人。
可此刻,那舊址上已起了新樓。
樓也不高,只兩層,通體刷得漆黑,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三個字——毒淵閣。
那筆劃扭曲,金漆在月光下泛著股說不出的邪氣。
樓前空地上擺著幾口大缸,缸中不知盛著什麼,夜風一吹,便有一股極淡的腥氣飄出來,和醉仙樓前那毒霧的氣味同出一脈。
樓門緊閉,左右各站兩名灰衣人。
那四人一動不動,像釘在門前的木樁。
樓牆極高,四角飛檐下各懸著一串鐵鈴,風過時,鈴聲輕得幾不可聞,卻連綿不絕。
段譽側耳細聽,只覺那鈴聲聽久了,腦中便有些發沉。
他忙將真氣一凝,護住耳竅。
喬峰低聲道:「有迷音鈴。和丁阿真那簫聲是一個路數。這幾個看門的不足為懼,但樓內必還有守衛。你我分作兩頭,我從正門破門,你繞到後牆斷去退路。」
段譽點頭,身形一晃,已消失在黑水老店旁的巷影里。
喬峰將衣袖紮緊,大步朝毒淵閣正門走來。
門前四名灰衣守衛立時察覺。
他們同時拔出短刀,刀鋒上藍光隱現。
四人也不喝問,只發一聲低哨,朝喬峰撲來。
喬峰不願多耗,右腳在地上一頓,碎石四濺。
他左掌一引,帶偏了當先兩人的刀勢;右掌一翻,一招「震驚百里」轟然拍出。
那兩人只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當胸撞來,連人帶刀被震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門板上,將厚實的木門撞得四分五裂。
木屑橫飛,門後的鐵插銷斷成數截。
另外兩人還未近身,便被喬峰左掌橫掃,打在肩頭。
二人悶哼一聲,滾下石階,刀也脫了手。
門板碎裂的巨響在靜夜裡傳得極遠。
毒淵閣內立時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聲。
喬峰大步跨入樓中。
樓內極暗,只有牆上幾盞油燈發著綠豆大的光。
空氣里那股腥甜氣更濃了。
他雙目如電,掃視四周。
正堂里擺著一排排木架,架上堆滿鐵模、銅汁、刻刀、磨石,還有許多半成品的玉胚。
幾張長案上攤著繪有龍紋鳳篆的圖樣,旁邊是幾隻木盒,盒中盛著硃砂印泥與玉屑。
這分明是一處鑄璽作坊。
閣內的守衛從兩翼暗門中湧出,約莫二十餘人,手持短刀與弩機。
他們見喬峰破門而入,只稍一遲疑,便發一聲喊圍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