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峰一掌拍在最近一座木架上,木架轟然碎裂,數十件鐵模銅胚飛射而出,將最前幾名守衛打得頭破血流。
他又反手一抄,將一柄飛來的短刀抓住,回手擲出,刀柄擊中一名正欲放弩的守衛手腕,弩機落地,箭矢嗖地射向屋頂,將一盞油燈射得粉碎。
火油濺出,落在木屑上,騰地燒起一片火光。
火光一起,眾守衛更加慌亂。
喬峰趁勢上前,雙掌翻飛,左一掌右一掌,掌風過處,守衛紛紛倒地,有的骨裂,有的吐血,再無人能爬起來。
段譽此時已從後牆潛入。
他繞到毒淵閣後方,掌力輕吐震開一扇後門,沿一條極窄的過道摸進內室。
過道盡頭是一扇鐵門,門從外頭上了兩道銅鎖。
段譽以六脈神劍劍氣削斷銅鎖,推開鐵門。
一股腐臭和尿騷味撲面而來。
他點亮火摺子,往裡一照,見裡面竟用鐵柵隔成三間囚室,每間都關著十來人。
這些人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脖子上套著鐵環,腳上拖著鐵鐐,或坐或臥,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見有人進來,他們先是驚恐地往裡縮,待看清段譽不是灰衣守衛,才有人抖著嗓子道:「你……你是什麼人?是來救我們的嗎?」
段譽將火摺子舉高,沉聲道:「我乃大理段譽。你們是什麼人?為何被關在這裡?」
囚室里靜了一瞬,接著便炸開了鍋。
一個乾瘦的中年人撲到柵欄邊,嘶聲道:
「段公子!」
「段……段公子?」
「是那個大理國主?」
「我們、我們是從汴京被擄來的匠人。」
「小人姓陸,叫陸九,在少府監做了二十年玉工。」
「幾個月前,我們被一夥黑衣人從京中秘密綁走,一路蒙著眼送來了這裡。」
「我們到了這裡,才知道他們逼我們鑄玉璽。」
「鑄兩方玉璽——一方是大宋的受命之璽,一方是大遼的傳國玉璽。」
「他們給了我們圖樣,還拿刀逼著我們趕工。」
「若不從,便要殺我們全家。」
「我們幾個老匠人被逼無奈,只得替他們鑄。」
「可我們心裡知道,這是要拿去冒充真璽禍亂天下的。」
「我們日夜趕工,已經鑄了幾套模子。」
「他們還要我們鑄第二套、第三套。」
「我們有幾個兄弟不肯,被他們拖出去,當眾……當眾餵了毒物,死得極慘。」
陸九說著,聲音已帶了哭腔,雙手抓著柵欄抖得厲害。
旁邊另一個老匠人接口道:「那灰衣頭領,叫什麼丁阿真,他每次來都要看模子。他還逼我們將仿璽做得與真璽一模一樣,說只要有一處不同,就砍我們一根手指。小老兒這雙手,只剩七個指頭了。」
他將雙手舉起來,火光下,十指已去其三。
段譽看得心頭髮緊。
他揮劍削開鐵柵上的鎖鏈,將三間囚室的匠人盡數放出。
眾人踉蹌著走出囚室,有的抱頭痛哭,有的朝段譽撲通跪下,連聲道謝。
段譽帶著眾人走出內室。
喬峰已在前堂解決了最後的守衛。
他見段譽帶著一群披枷戴鎖的匠人出來,又掃了一眼滿屋的鑄璽模具,臉色鐵青。
段譽取來幾件守衛身上剝下的外袍,分給眾匠人披上,又讓陸九將丁阿真逼他們仿璽的經過再對喬峰說了一遍。
喬峰聽完,一掌拍在長案上,案上幾塊半成品的玉璽胚被震得跳起來,又落回案上,碎成幾塊。
他怒道:「他們擄了真璽,又要鑄仿璽。真璽拿在手裡,仿璽便用來放出去亂人心智。真真假假,到時各方拿著假璽各擁其主,天下想不亂都難。丁阿真真是歹毒,唯恐天下不亂!」
段譽將那些鑄璽工匠送出毒淵閣後門。
陸九帶著眾人踉蹌前行,有幾個老匠人腳上還拖著半截鐵鐐,走起路來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段譽從地上拾起一柄守衛遺下的短刀,將幾副鐵鐐的鎖扣一一撬斷。
鐵環落地,幾個匠人撲通跪倒,抱著段譽的腿放聲大哭。
段譽將他們扶起,低聲道:
「此處不可久留。」
「你們往西市貨場方向走,我的兄弟在那裡接應。」
「出了靈州城,自有人護送你們回大宋。」
陸九抹著眼淚,帶眾人朝西邊巷子跌跌撞撞地去了。
喬峰站在毒淵閣前堂,將幾箱鑄璽模具和圖樣堆到一處。
他撕下一塊門帘浸了燈油,引燃了火。
火焰起初極小,只在那些木架上跳了幾下。
喬峰又將幾罐從守衛身上搜出的毒油澆上去,火勢轟地竄起來,將整個前堂照得通明。
段譽從後堂轉出來,兩人對望一眼,同時朝門外退去。
木樑在烈火中噼啪作響,火舌卷著黑煙從門窗中噴出來,將「毒淵閣」那塊黑匾燒得捲曲焦裂。
兩人剛退到街心,整座毒淵閣的屋頂忽然轟地塌了半邊。
火星與碎木沖天而起,將夜空映得一片血紅。
就在這火光沖天之際,遠處傳來一聲極冷的長嘯。
那嘯聲如鬼哭,如狼嚎,從城西方向滾滾而來。
段譽與喬峰同時抬頭,只見一道灰影踏著街兩側的屋頂飛掠而來,身影在火光中拉成一道扭曲的長線。
灰影越奔越快,最後竟如飛鳥般離了屋脊,凌空跨過數丈寬的長街,穩穩落在毒淵閣前的一根斷柱上。
斷柱僅剩半截,被火燒得通紅,他赤足踏上去,鞋底嗤地冒起白煙,他卻渾然不覺。
火光將丁阿真的臉照得纖毫畢現。
他左半邊臉清秀如玉,眉目間竟帶著幾分李秋水當年的風華。
右半邊臉爛得翻卷流膿,皮膚在火光照耀下焦黑髮亮。
他手中握著一管骨笛,約莫一尺來長,通體灰白,笛身刻滿了密如蟻行的怪紋。
那笛子不是竹製,而是用人骨磨成,尾端穿了一串細小的銀鈴。
風一吹,銀鈴叮噹作響,聲音清脆得讓人頭皮發麻。
丁阿真將骨笛橫在唇邊。
他那隻清亮如琉璃的左眼盯著喬峰與段譽,爛掉半邊臉的嘴角慢慢翹起,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嘴唇輕啟,吹出了第一個音。
那音極低,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條無形的蛇從地面鑽出來,貼著街心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