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炳單獨跪在香案前,雙膝著地,雙手被反剪到身後,用一根浸過藥的牛筋繩綁得結結實實。
虛竹站在他身後,形影不離。
吳長風帶著丐幫弟子守在兩廊,程青霜率靈鷲宮精銳立於殿前。
整個天龍寺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段譽從藏經閣中走出來。
他換了一身玄色龍袍,外罩素紗,腰間繫著白帶。
鬢邊白髮在晨光中如霜如雪。
他臉上沒有怒色,也沒有快意,只有一種極沉的平靜。
喬峰走在他身後一步處,身穿灰布舊袍,不怒自威。
兩人沿著石階走到大雄寶殿前。
兩旁靈鷲宮弟子與丐幫弟子同時躬身,卻無人敢發出一點聲響。
段譽走到香案前,停下腳步,目光慢慢掃過段秀、段環、段驊三人,最後落在段炳臉上。
段炳沒有抬頭。
他額前散著幾縷亂發,臉上灰白,嘴角的血已干成了黑褐色。
他聽見段譽的腳步聲,肩膀忽然一緊,隨即又強迫自己挺直了脊背。
段譽看著他,緩緩開口:「段炳,你可知罪?」
段炳沒有應聲。
段譽也不惱。
他朝吳長風點了點頭。
吳長風上前一步,將懷中一個油紙包取出,擺在香案上。
那油紙包中正是段譽與喬峰在潼關外廢棄驛館中找到的密函,信封上還留著段炳的私印。
段譽又讓程青霜將毒淵閣中繳獲的部分鑄璽模具和圖樣抬上來。
幾個木箱在香案前打開,裡面全是半成品的玉璽蠟模、雕刀、刻版和幾張拓片。
最後,他又讓虛竹將那半片從枯井中撿來的黑袍碎布放在香案上。
那黑袍碎布上,七星毒蠍的暗記在晨光中清晰可見。
段譽拿起那封密函,朝段炳亮了亮。
「上面寫著,下月十五,子時三刻,枯井會面,屆時奉上大理北境三府最新布防圖,並附段氏暗樁名冊半卷。」
「信的落款,蓋著你的私印。」
段譽放下密函。
「這枚『茶花炳字』印,是你當年在宗人府登記時留下過的。」
「你去西域買了多少毒材,做過多少事情,宗人府未必知道,可你的印,卻不是假的。」
段炳仍不說話。
段譽走到那幾口木箱前,從裡面取出一塊雕了一半的蠟模。
那蠟模上盤著一條五爪蟠龍,龍紋栩栩如生,龍嘴裡銜著一顆玉珠。
段譽將蠟模舉起來,對段炳道。
「這是大宋傳國玉璽的龍紐。」
「你可知這些是什麼?」
「丁阿真把汴京的少府監玉匠擄到靈州,逼他們用這模子仿鑄宋遼玉璽。」
「你身為大理宗室,自然知道,宋遼兩國若同時拿到了假的玉璽,會有什麼後果。」
他放下蠟模,直視段炳。
「到那時,宋遼皆以為大理刺君盜璽,百萬大軍壓境,大理便成了天下公敵。」
「丁阿真許你什麼?」
「許你大理西王之位,是不是?」
段炳緊咬的牙關終於鬆了。
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啞,像喉嚨里卡著血。
他仰起臉,不再躲閃,反而直勾勾地看著段譽,道:
「是。」
「他是許我大理西王。」
「他說,等他拿到玉璽,宋遼必反,大理必亂。」
「他說段氏氣數已盡,我只消替他辦成幾件事,將來他借道大理攻宋,建了國,便把大理國分封給我。」
「我是先帝的親侄,論血統,不比你差多少。」
「你段譽憑什麼做皇帝?」
「你不過有個好父親。」
「我段炳從小被丟在哀牢山,被人當野種看。」
「如今我不過是想拿回我應得的東西。」
段譽看著他,眼神平靜,沒有一絲被激怒的波動。
他道:
「所以你就私自練兵,潛藏在蒼山背後,等我回城時半道伏擊?」
段炳冷笑:
「你回來了,我不殺你,你便殺我。」
「我不過動手慢了些。」
「只可恨沒能料到你段譽會先動了手。」
說到「先動了手」幾個字時,他朝虛竹看了一眼,像在怪那和尚壞了他的大事。
喬峰聽到此處,忽然開口。
他聲音洪亮,震得香案上的燭火微微一晃:
「丁阿真在靈州城裡的毒淵閣,私鑄宋遼玉璽。」
「你往西域跑,給他送大理布防圖。」
「你們裡應外合,一個要借道滅大理,一個要賣國求封王。」
「像你這樣的東西,莫說做不得皇帝,便連一個大理百姓也不配做。」
段譽抬手止住喬峰,對段炳道:
「你在蒼山背後集結三千私兵,又串聯段秀、段環、段驊三人,想在城外突襲於我。」
「你的每一樁事,我都已查清。」
他轉向偏殿中那些宗室子弟,提高聲音道:
「今日我在此開審,便是要叫所有人都知道,不是我段譽容不下同宗,是段炳背棄了大理,背棄了段氏列祖列宗。」
天龍寺的晨鐘再次響起時,大雄寶殿前已站滿了人。
段炳仍跪在香案前,雙臂反剪,肩胛骨上因掙扎而磨出了血痕。
那根浸了藥的牛筋繩幾乎嵌進了他的皮肉里,他每呼吸一次,胸口都像被鐵箍勒住一般。
段秀、段環、段驊三人並排跪在他身後三尺處,個個面色灰敗,頭低得快要碰到地面。
殿前靈鷲宮精銳和丐幫弟子站成兩排,鴉雀無聲。
偏殿裡的宗室子弟們被請了出來,遠遠站在東廊下。
他們中有白髮老翁,有弱冠少年,還有幾個平日只在府中吟詩作畫的閒散子弟,此刻全都臉色發白,驚懼地望著跪在階下的四個同宗。
本因方丈緩步走到香案前,雙手合十,先朝段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深深一拜,又轉身面向眾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傳到寺中每一個角落。
"今日之事,是我大理國本族的奇恥大辱,卻也是正本清源、撥亂反正之日。"
"老僧受先帝之託,得主上之命,依太祖皇帝家法,廢去宗室子弟段炳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