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餘親信發一聲喊,各揮兵刃朝最近處的靈鷲宮弟子撲去。
喊殺聲、兵器碰撞聲、慘叫聲,幾乎在同一瞬間炸響,打破了天龍寺百年的清靜。
香案上的蠟燭被勁風掃倒,香灰四濺。
佛殿中,木魚聲啞了。
廣場上,血光驟起。
段炳那百餘名親信都是他在蒼山背後私練多年的死士,其中近半數服食過荷花臥蠶散一類的禁藥,面色青灰,雙目赤紅,刀法毫無章法卻悍不畏死。
他們護著段炳朝山門方向且戰且退,彎刀舞得密不透風,將逼上來的靈鷲宮弟子逼得連連後退。
可靈鷲宮這百名精銳也不是尋常角色。
她們久在縹緲峰靈鷲宮習武,個個身法輕靈,劍法精絕,又得程青霜居中指揮,只在段炳等人衝上來時以劍陣結陣相抗,並不急於硬拼。
廣場上刀光劍影,呼喝聲、兵器相交聲、受傷後的悶哼聲此起彼伏。
香案早被撞翻,香爐滾出去老遠,在地上拖出一道灰黑的痕跡。
段氏先祖的牌位散了一地,有兩個被亂刀劈成兩半。
虛竹站在大殿正門的石階上。
他今日穿一領洗得發白的灰布僧袍,袍角掖在腰下,腳下是一雙舊草鞋。
他雙手合十,目光沉穩地掃視著場中戰局。
程青霜手持長劍,劍尖不離段炳後心。
段炳武功不弱,一陽指修為已達四品,劍法也非泛泛。
他手中那柄長劍是精鋼所鑄,劍身極薄,揮動時寒光閃閃,每一劍都有開碑裂石之威。
程青霜與他拆了二十餘招,竟占不到便宜。
段炳一劍逼退程青霜,乘勢從懷中摸出一枚黑色彈丸,朝地上猛力擲去。
彈丸落地即爆,炸開一團刺鼻的赤紅色煙霧。
離得近的幾名靈鷲宮弟子聞到煙氣,頓時頭暈目眩,腳步踉蹌。
段炳大吼一聲:
"走!"
率先朝東邊鐘樓方向衝去。
他身後十幾名親信緊跟著他,硬生生從靈鷲宮的包圍圈上撕開了一個小口子。
虛竹見狀,低誦一聲佛號,身形便從石階上掠了下去。
他這一動,快得驚人。
灰布僧袍在空中一展,像一團灰雲貼著地面疾行。
幾名靈鷲宮弟子只覺眼前一花,虛竹已從她們身側掠過。
段炳正奔到鐘樓前的石燈旁,忽覺身後一股柔和的勁風逼來。
他反手便是一劍。
這一劍又快又狠,劍鋒直取虛竹咽喉。
虛竹不閃不避,右掌一翻,五指如折花般搭上劍身。
這正是天山折梅手的精妙功夫。
那柄精鋼長劍在虛竹指下一震,段炳只覺虎口發麻,劍身竟似被一座無形的大山壓住,再難遞進半寸。
他心中大驚,猛地催動一陽指力,棄劍用指,右手食指疾點虛竹心口。
這一指頗見功力,若是點實了,縱是虛竹也得受傷。
可虛竹早將段炳的指力來路看清。
他左手順勢一帶,段炳那一指便偏了方向,擦著虛竹身側點了出去,嗤地一聲將身後一根石燈籠打了個對穿。
虛竹右手已從劍身上滑下,五指搭住段炳的手腕,輕輕一扭。
段炳疼得額上青筋暴起,卻咬緊牙關不肯棄劍。
虛竹也不逼他棄劍,左手又搭上段炳左肩,天山折梅手的柔勁如絲如縷,沿著段炳肩頭經脈侵入。
段炳只覺得半邊身子一麻,右腿一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他嘶聲怒吼,拼命想要站起,可虛竹那雙手已從他手腕、肩頭、後頸三處一路拂過。
每一下都輕如折花,可每一下都恰好將他一條經脈鎖得死死的。
段炳像被抽去了骨頭一般,撲通一聲雙膝著地,長劍也隨之噹啷落地。
段炳這一跪,他身邊那十幾名親信魂飛魄散。
他們本想衝上來搶人,可兩名靈鷲宮弟子已先一步補上了鐘樓那邊的缺口。
程青霜帶人從後追至,長劍連刺,又放倒了兩個。
剩下的親信被圍在石燈與鐘樓之間,退無可退。
他們見段炳被制,鬥志頓消。
有人將手中刀一扔,跪地求饒;有人仍揮刀抵抗,被數柄長劍同時刺中,慘叫著倒下。
不到一盞茶工夫,段炳身邊所有親信便死的死,降的降,再無一人站立。
與此同時,場中另三名從犯也沒能逃掉。
段秀見勢不對,趁亂朝東側放生池方向溜去。
他跑出不到十步,兩名靈鷲宮弟子一左一右從廊柱後閃出,劍光交錯,將段秀逼回。
段秀武功遠不及段炳,手中又無兵刃,只揮著一柄從地上撿來的戒刀亂砍。
他被一名靈鷲宮弟子用劍背拍中後腦,眼前一黑,撲地便倒。
段環逃向鐘樓後方的柴房,被埋伏在那裡的弓弩手一箭射穿了腿肚。
他慘叫一聲摔進柴堆,手中短劍摔出老遠,再不敢動。
段驊最是乖覺,見勢不妙,竟丟下兵刃,扯下一塊黃綾裹在身上,混進了幾個嚇傻了的宗室子弟中。
他正想趁亂溜出寺門,卻被吳長風手下的一名丐幫弟子認出,一把揪住後領,從人群中提了出來。
段驊掙扎了幾下,見四周皆是刀劍,頓時軟成一灘,褲襠都濕了一片。
廣場上的戰鬥徹底結束。
血水沿著青石板的縫隙緩緩流淌,段氏先祖的牌位旁濺滿了深紅的血點。
本因方丈帶著幾名老僧從香案後走出來,見狀雙手合十,連連誦經。
那些被嚇壞了的宗室子弟縮在偏殿門前,有的抱頭顫抖,有的低聲哭泣。
虛竹站在段炳身旁,一手仍按在他後頸上。
段炳跪在地上,頭髮散亂,嘴角流著血,眼睛仍惡狠狠地盯著虛竹,像一隻被按住的惡狼。
程青霜走過來,將地上那柄精鋼長劍踢到一邊,對虛竹躬身道:
"國師,所有反賊均已被擒,無人漏網。"
段譽與喬峰在天龍寺外聽了程青霜的稟報,知道寺中內應已除,三路私兵也被靈鷲宮與丐幫弟子困在了蒼山腳下。
二人這才入寺。
他們沒走正門,而是從後山一處只有段氏嫡系才知曉的密道穿入天龍寺,來到大雄寶殿後方的藏經閣。
藏經閣二樓的木窗半開著,從這裡望下去,能將廣場上的情形盡收眼底。
段譽就站在窗後,看著虛竹將段炳等人一一制住。
他沒有立即現身。
此時,廣場上的血跡已被人用細砂匆匆蓋過。
段氏先祖的牌位被重新扶正,只那兩塊被砍成兩半的牌位還留在香案下,碎木片躺在地上,無人敢去動。
那些被嚇壞了的宗室子弟被請到偏殿中暫歇。
段秀、段環、段驊三人被五花大綁,扔在大雄寶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