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譽沒有立即回話。
他站在十里亭前,夜風從官道上吹來,將他的衣擺和鬢邊的白髮一同揚起。
他望著北門方向,眼神冷得出奇。
片刻後,他緩緩道:「依計而行:先破段炳,再回城。」
天龍寺的鐘聲在卯時三刻響起,一聲接著一聲,穿過蒼山腳下的晨霧,傳遍了大理城的每一條街巷。
按大理段氏祖制,新君即位之後的第一個季夏,須在天龍寺舉行祭天大典,供奉歷代先祖,祈求風調雨順、國祚綿長。
段譽此番下旨,命宗室所有男丁,無論嫡庶長幼,凡姓段者,皆須於祭天大典當日入天龍寺聽經。
旨意措辭極嚴,違者以家法論處。
褚萬里親自帶著禁軍,到各位宗室府上一一傳旨。
段秀、段環、段驊三人接到旨意後,各懷心事,卻都不敢託病推辭。
段炳的府邸早已人去樓空,褚萬里將旨意貼在段炳府門之上,又派人在城外各處尋他,裝出那祭天大典缺不得段炳的樣子。
這日清晨,天龍寺早已灑掃一新。
山門外的石階用水洗過,兩旁古柏上掛起黃綾。
大雄寶殿前的廣場上鋪了細砂,當中擺著一張香案,案上供著段氏列祖列宗的牌位。
香爐中插著三炷粗香,煙氣筆直地升上去,又在晨風裡散成極淡的灰白。
寺中和尚盡數換了新淨的僧衣,手執法器,在殿前分列兩班。
看上去,這確是一場莊嚴隆重的祭天大典。
段炳是在辰時三刻到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體驗佳,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超讚 】
他帶了百餘名親信,皆著玄色勁裝,外罩灰布短袍,腰下懸刀。
這百餘人隨他沿寺前石階大步而上,靴底踏在石板上,發出整齊而沉悶的腳步聲。
段炳走在最前。
他今日沒穿宗室禮服,只著一身暗青色錦袍,腰間系了條金帶。
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不時抬頭望一眼山門上的匾額,又回頭掃一眼身後親信。
那些人個個手按刀柄,目露凶光。
他們名義上是護送段炳入寺聽經,實則每一個人都繃得像隨時要脫弦的箭。
山門口有兩名知客僧迎上來,雙手合十,低眉道:「段施主,祭天大典在即,請隨小僧入內。」
段炳停住腳步,目光在那知客僧臉上掃了掃。
他笑了笑,道:「好。其他宗室的人都到了麼?」
知客僧道:「大多已到了,正在大雄寶殿前等候。只等施主一到,便可開典。」
段炳點了點頭,回頭對身後親信道:「你們隨我進去。今日寺中人多,不可散了。」
那百餘人齊齊應了一聲,聲震石階。
段炳大步跨入山門。
大雄寶殿前,廣場上空蕩蕩的。
沒有他預想中那般宗室雲集、儀仗鮮明的場面。
只有本因方丈站在香案旁,身披一件舊紫金袈裟,手持念珠,正朝殿中的佛像躬身誦經。
本因方丈身後跟著七八名老僧,年紀都已不小。
段秀、段環、段驊三人站在香案東首,神色頗不自然。
再旁邊,稀稀落落站著十幾個宗室子弟,都是些旁支末流。
段炳的目光在廣場上轉了一圈,又朝兩旁的鐘樓、鼓樓、藏經閣和禪房掃了一眼。
那些地方門窗緊閉,靜悄悄的,不像藏了人。
寺中香火繚繞,木魚聲篤篤響著,一切似乎都如他預料的一般。
段炳整了整衣袍,走上前去,朝本因方丈欠身一禮,道:「方丈,段炳來遲了。不知今日祭天大典,為何不見陛下龍駕?」
本因方丈緩緩轉過身,目光在段炳臉上停了一瞬,合十道:「段施主,陛下他……稍後便到。施主且先上香,不必多禮。」
段炳又朝四周看了看,嘴角動了動,像要說話,又咽了回去。
他身後的百餘名親信已隨他一起進了廣場,散成數排,手都按在刀柄上。
段秀、段環、段驊三人交換了一個眼色,額上都見了汗。
就在這時,山門後的知客僧緩緩將大門關上了。
門軸吱呀一聲,在空曠的寺院裡顯得格外刺耳。
段炳猛一回頭,正好看見那兩扇厚重的木門合攏。
他臉色立變,一把抓住身旁一名親信的手臂,低喝道:「退路封了!有變!」
他話音未落,只見藏經閣的二層木窗同時向外推開,鐘樓的箭孔中伸出數十把強弩,正對著廣場中央。
那排禪房的房門一起打開,裡面湧出大批身著淡青色勁裝的靈鷲宮精銳。
程青霜站在最前,手中長劍已出鞘,劍尖寒光閃閃。
東西兩廊的廊柱後,也同時轉出數十名弓弩手,將段炳與他那百餘名親信團團圍住。
兩邊假山後、放生池旁、偏殿轉角處,人影幢幢,刀劍如林。
靈鷲宮百名精銳早已埋伏在此,此刻同時現身,竟如憑空從寺院四壁中長出來一般。
段炳那百餘名親信頓時大亂。
有人拔出刀來,有人倒退數步,有人驚叫出聲。
段炳面如死灰,他死死盯著本因方丈,嘶聲道:「老禿驢,你們算計我?」
本因方丈雙手合十,低誦了一聲佛號,道:「段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今日是大典之日,還望施主放下屠刀,莫要驚擾了佛門清淨。」
他說完,慢慢退到了香案之後。
程青霜將手中長劍向前一指,喝道:「靈鷲宮奉旨擒賊,降者免死!」
她身後百名精銳齊聲吶喊,聲震殿宇。
與此同時,藏經閣、鐘樓、禪房的門窗全部洞開,靈鷲宮弟子與弓弩手一齊湧出,將段炳等人圍得如鐵桶一般。
段炳握緊了腰間刀柄。
他望著四面八方逼過來的刀劍,忽然大笑一聲,道:「就憑你們這些禿驢和女人,也想抓我?」
他猛地拔出刀來,刀尖指著本因方丈,厲聲道:「跟我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