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公子,喬大俠,小人只是個玉匠,沒別的大本事。」
「只盼二位能尋回真璽,把那姓丁的惡魔除了。」
「否則這天下,只怕要被他攪得大亂。」
他說完,又朝段譽與喬峰各鞠一躬。
晨光從草棚縫隙里漏進來,照得他臉上的灰土和淚痕明一塊暗一塊。
他直起身,抱起那塊蠟模,轉身要去叫醒同伴。
走了幾步,又回過來,朝兩人拱了拱手,道:「兩位英雄珍重,小人告辭!」
段譽與喬峰沒有在靈州久留。
天一亮,兩人便帶著吳長風和四名丐幫弟子,換了衣裳,混在出城的商隊裡離開了靈州。
城門口盤查的兵丁比平日多了不少。
他們看見喬峰那高大身形,本要攔下細問,段譽搶先一步遞上老鐵勒備好的商隊路引,又用西夏話與守城兵丁攀談了幾句,才放他們過去。
出了城門,幾人不再耽擱,沿一條偏僻的鹽商小道向南疾行。
段譽一路上幾乎沒怎麼說話。
他騎在馬上,手按著懷中那捲從陸九處得來的羊皮小圖。
喬峰知道他心裡憋著一團火,也不多問,只將隨身的酒囊遞過去。
段譽接過,仰頭灌了一口,酒液從嘴角溢出來,他也不擦。
從靈州到大理,山高路遠。
二人帶著丐幫弟子日夜兼程,渴了飲山溪,餓了嚼幾口乾餅,困得狠了就在馬背上眯一會兒。
馬換了幾匹,人卻不肯歇。
幾日下來,吳長風和四個丐幫弟子都瘦了一圈。
喬峰和段譽卻像鐵打的一般,依舊精神奕奕。
喬峰是長年在馬背上打仗的人,這種趕路法於他不過尋常。
段譽自登基之後,武功精進,內力深厚,幾日不睡也只面色稍差。
吳長風看在眼裡,暗地裡對四個弟子說:「陛下和喬幫主是鐵打的人,你們幾個小子給我打起精神,別拖了後腿。」
四名弟子聽了,都咬著牙不敢叫苦。
這一日,他們過了瀾滄江。
江邊已有大理國的邊軍哨卡。
段譽只遠遠亮出一面隨身金牌,那隊邊軍便慌忙讓開道路,跪了一地。
為首的隊長想派人護送,被段譽揮手攔住。
他不想走漏風聲。
幾人沿著官道繼續南下,過了一天,大理城的輪廓終於在天邊露了出來。
城外茶花開得正盛,蒼山如一條青黑的長龍橫亘在西邊,山腰間白雲纏繞,像給那山系了條素帶。
段譽望見大理城時,心裡那團火不但沒有熄,反而燒得更旺了。
他正要催馬入城,遠處卻有一騎快馬從北門方向奔來。
馬上人是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年輕和尚,正是虛竹身邊的靈鷲宮弟子。
那弟子遠遠認出段譽,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單膝跪地,壓低嗓子道:「陛下,國師派弟子在此等候,說陛下若回來,先不忙入城。國師已出城三十里,在前方十里亭等候。有極要緊的事,須得先向陛下稟報。」
段譽和喬峰對望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覺。
虛竹為人極穩重,若非十萬火急,絕不會做出出城三十里相迎這種安排。
段譽點了點頭,示意那弟子前頭帶路。
幾人沿官道又行了一陣,拐上一條岔道,穿過一片密密的油松林,前方豁然現出一座破舊的十里亭。
亭子建在大道旁,木柱斑駁,檐角長著幾蓬枯草。
虛竹就站在亭前。
他身披一件舊灰僧袍,風塵僕僕,顯然也趕了不少路。
見段譽和喬峰到了,虛竹快步迎上前來,雙手合十行了一禮,輕聲道:「陛下,大哥,你們總算回來了。小僧不敢入城,只能在這裡等候。事情緊急,恕小僧禮數不周。」
段譽翻身下馬,扶住虛竹手臂,道:「二哥,先不說禮數。出了什麼事?段炳那邊有動靜了?」
虛竹點了點頭,神色凝重,壓低聲音道:
「段炳已從城中失蹤了七日。」
「他走之前,將府中家小都送到了城外一處莊園。」
「小僧派人去查,發現他在蒼山背後集結了三千私兵。」
「這些人不是他一朝一夕能聚起的。」
「小僧又查了他這半年來的所有帳目和往來書信。」
「他暗地裡串聯了三名宗室子弟——段秀、段環、段驊。」
「這三人都是旁支,素日裡在軍中有些部曲。」
「他們和段炳約定,趁陛下回城時發動突襲。」
「伏擊的地點,就選在從十里亭到大理北門的那段官道上。」
「可段炳那三千私兵裡面,有不少人服了禁藥,和當日在皇城前沖陣的毒蠱兵如出一轍。」
「這些人不知道痛,只知道向前沖。」
「靈鷲宮的弟子們怕是要攔不住。」
段譽聽完,反倒平靜下來。
他轉身望向蒼山方向。
暮色已從山後漫過來,將蒼山的輪廓勾成一片沉沉的青黑。
他道:「三千私兵,三名宗室子弟,還都服了禁藥。」
「他們這是要在我進城的路上要我的命。」
「段炳知道我的歸期,定是有人給他通風報信。」
「城中的內鬼,不止他一個。」
段譽說到這裡,又將目光移向虛竹,沉聲問道:
「城中現在如何?」
「褚萬里和吳長風的人馬可還在城裡?」
虛竹道:「褚將軍已調入城禁軍,守住四門。」
「吳幫主雖隨陛下去了西邊,但丐幫在城中的弟子還有百餘人,都喬裝成百姓守著各處要道。」
「陛下回城若走北門,段炳的私兵便會在北門外三里處的茶馬古道兩側埋伏。」
「那裡地勢狹窄,一邊是蒼山余脈的密林,一邊是崖壁,正是伏擊的好地方。」
「小僧已讓程青霜帶人堵在道口,但若陛下真的直直入城,便正中他們下懷。」
喬峰聽到這裡,重重哼了一聲。
他將手中馬鞭往地上一插,粗聲道:
「三千私兵,一個段炳。」
「這膿包遲早要擠。」
「陛下,你離開大理這些日子,他在家中可沒閒著。」
「這樣的敗類,多留一天,大理便多一分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