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厚的內力自掌中灌入,帶著達摩心法的淨化之力,直衝段譽氣海。
段譽咬緊牙關,只覺胸腹間像有幾十條小蛇在亂鑽,忽冷忽熱。
喬峰的內力過處,那些亂竄的毒氣被一點點逼向一處。
段譽喉頭一甜,猛地張口,噴出一口黑血。
血中混著幾縷七色毒粉,落在地上,嗤嗤冒起白煙。
那毒粉在血中扭動了幾下,才慢慢沒了聲息。
段譽連噴三口,吐出的血先黑後紅,待第三口鮮血落下時,氣海中的翻湧才漸漸平息。
喬峰沒有停手,右掌仍貼著段譽後背,以內力替他順氣。
他望著丁阿真消失的方向,濃眉緊鎖。
原來丁阿真撒出毒粉之後,不等煙塵散去,便已借勢遁走。
等喬峰逼出段譽體內殘毒,抬眼再看,長街上哪裡還有丁阿真的影子。
夜風卷著七彩毒粉,一點一點落在地上,像下了一場帶著腥氣的彩雪。
毒粉與廢墟中未熄的火星相遇,時不時爆起幾朵詭異的彩色火苗。
遠處幾個從巷中探出頭來的百姓,看見這滿地彩火,嚇得又把頭縮了回去,有人連聲念著"菩薩保佑",有人哭道:"那是個妖怪吧,人怎麼能撒出那種東西來……"
喬峰扶著段譽站直身子,低聲道:"三弟,可還撐得住?"
段譽抬手抹去嘴角血漬,喘了兩口氣,點了點頭,道:"大哥,不礙事。毒已經吐出來了。"
喬峰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幾灘混著毒粉的血,又抬目望向西邊黑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丁阿真逃不遠。
天光將亮未亮,西市貨場邊起了薄霧。
段譽與喬峰迴到貨場時,吳長風已帶著工匠們在一處草料棚後安頓下來。
那些匠人披著從毒淵閣守衛身上剝下的灰布外袍,蜷縮在草堆里,有人仍在發抖,有人已經昏昏睡去。
陸九沒睡,他靠著一輛破板車,手裡緊緊攥著半塊從毒淵閣帶出來的鑄璽蠟模,望著東邊漸漸發白的天際出神。
聽見腳步聲,他猛地扭頭,見是段譽和喬峰,才將蠟模往懷裡一塞,掙扎著站起來。
「段公子,喬大俠,你們可算回來了。」
陸九壓著嗓子道,朝毒淵閣方向望了一眼:「那火光燒了一夜,城裡的兵丁卻一個也沒來。」
「這地方……」
他說到一半,似是想起了什麼,又改口道:「有件事,小人方才沒敢在亂中說。」
「如今工匠們都活著出來了,小人須得告訴二位。」
段譽與喬峰對望一眼,帶著陸九走到草料棚最僻靜的角落。
陸九左右看看,從懷中掏出那塊蠟模,在晨光里舉起來,道:「這是小人在毒淵閣里被逼著雕的其中一塊模子。」
「那灰衣頭領丁阿真每隔幾日便來查看。」
「他從不讓我們碰真正的玉璽,只讓照著他給的圖樣和尺寸雕刻仿品。」
「有一回,兩個老匠人趁他不備,偷偷多看了幾眼真璽的印面。」
「後來……」
陸九喉頭動了動,聲音低了下去:「後來那兩人再沒回來。」
「小人那時就知道,真璽一定還在丁阿真手裡。」
「他讓我們鑄仿璽,不是要拿仿品去替換真品,而是要拿仿品去亂了宋遼兩國的辨別。」
「真璽若被換出來,他早將我們滅口了。」
「正因為真璽還攥在他手裡,我們這些見過真璽的人,才還有用。」
「他留著我們,是為了讓仿品越做越真。」
段譽點了點頭,道:「你說的對。」
「丁阿真若已將真璽放到別處,絕不會留你們性命。」
「你們見過真璽,便是世上最能分辨真假的人。」
「他殺不得你們,所以只能將你們關在毒淵閣里。」
陸九連聲道:「正是,正是。」
「那一回,小人在給丁阿真送刻好的印坯時,偷聽到他與一個灰衣老者說話。」
「那老者聲音極啞,像喉嚨里塞了沙子。」
「丁阿真叫那老者『師父』,對他十分恭敬。」
「那老者說,真璽要藏到西夏王陵之下的黑廟裡。」
「那地方有地火,有陰煞,有歷代赤魔教留下的萬毒之氣,尋常人進去了就是死。」
「把真璽放在那裡,宋遼兩國的人便是有命去尋,也沒命拿出來。」
「丁阿真應了,說下個月十五之後便送過去。」
「小人不敢靠得太近,只聽到這幾句,便趕緊退了出來。」
「下個月十五?」
喬峰濃眉一挑。
陸九道:「是。」
「他說這話時,約莫是在上月二十前後。」
段譽臉色微變。
若這個月的十五已經過了,那真璽此刻極可能已不在丁阿真身上,而已經被送入了西夏王陵地下的黑廟之中。
那地方他們三兄弟曾經去過。
赤魔教總壇所在,屍傀衛隊覆滅之地,壁畫上畫著施能創教始末。
如今想來,那黑廟恐怕並不只是赤魔教總壇,它還是施能的老巢之一。
真璽藏在那裡,最是安全。
因為天下人,包括宋國皇城司的密探和遼國的暗騎,誰也想不到宋遼兩國的傳國玉璽,會被藏在西夏王陵的地底深處。
陸九又朝四處望了望,從懷裡摸出一小片磨得極薄的羊皮,遞給段譽。
羊皮上用極細的刻痕畫了幾條路線,標著從靈州城到西夏王陵的幾條小道,其中一條用指甲劃得格外深。
陸九道:「這是小人這幾個月借給守衛送飯、倒泔水時,偷偷記下的。」
「我們有幾個同鄉在西夏王陵附近做過石匠,知道一條廢棄的小路,可以繞過王陵正面的守軍,從北面繞進王陵後山。」
「那黑廟地宮的入口雖封了,但後山有處塌了一半的盜洞,能通到地宮外圍。」
「小人知道二位英雄要找那真璽,這小圖或許能派上用場。」
段譽將羊皮鄭重收好。
陸九從草堆里站起來,朝段譽和喬峰深深一揖。
他又朝那些仍在昏睡的工匠們望了一眼,道:「待天亮後,我等便由這位吳英雄安排出城。」
「這一去,興許再不會回西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