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骨呈灰黑色,姿勢扭曲,像是死前被什麼東西從體內吸乾了血肉。
他們的嘴巴大張著,像在無聲地呼喊。
段譽掃了一眼,沒有多看。
他見過的黑廟地宮沒有這般慘狀。
丁阿真占據此地後,比赤魔教當年還要狠毒。
甬道盡頭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極巨大的地下洞窟,穹頂高不可測,四壁向內傾斜,像一口倒扣的巨鍾。
洞窟中央是一潭七彩毒漿。
那毒漿占據了洞窟大半的面積,方圓數十丈,翻湧如沸。
漿液的顏色不斷變化,赤、橙、青、綠、藍、紫、黑,七色交替,像一鍋熬了百年的毒湯。
每一波漿液翻湧,便有大股大股的彩色毒煙從漿面上升起來,在穹頂下方匯聚成一片不斷蠕動的彩霧。
彩霧中不時有雷電般的細光閃過,無聲無息,卻照得整個洞窟忽明忽暗。
毒漿正中,浮著一朵黑蓮。
那黑蓮極大,蓮葉通體烏黑,油亮如漆,每一片蓮瓣都厚如人掌,邊緣銳利,微微向內卷著。
蓮心處鼓出一個半圓形的黑色蓮台,蓮台上盤坐著一個人。
正是丁阿真。
他披著一件極薄的灰袍,灰袍被毒氣腐蝕得只剩下幾縷布片,卻仍緊緊裹著他那瘦得幾乎只剩骨架的身體。
他閉著眼睛,雙手在膝前結了一個古怪的印,指尖朝下,似在從毒漿中汲取著什麼。
他的呼吸又慢又長,每一次呼氣,毒漿便翻騰得高一些;每一次吸氣,七色毒霧便朝他口鼻鑽去。
那張半面清秀、半面潰爛的臉在七色毒光的映照下,明暗交替,猶如一尊半佛半鬼的雕像。
他整個人似已與那毒漿、黑蓮、彩霧融為了一體。
四周的毒氣繞著他緩緩旋轉,像千萬條細小的蛇圍繞著自己的王。
毒漿池邊,站著慕容復。
他仍穿著那身白衣,只是衣袍上沾滿了斑斑點點,有血漬,也有毒漬。
他左手托著一方玉璽,右手托著另一方。
兩塊傳國玉璽在七色毒光中泛著幽幽的微光。
宋璽的一角沾著一點暗褐色的血,遼璽的底部則被一縷黑氣纏著,像被什麼活物輕輕盤住。
慕容復的臉上早已沒了當年在少室山上的俊朗神采。
他的左半邊臉尚算完好,右半邊臉卻比上次更爛了。
爛到深處,顴骨已露了出來,黑黃紅三種顏色混在一起,像一塊被反覆灼燒又浸了毒水的腐木。
可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一清一濁,兩隻眼珠都在笑。
那笑里沒有暖意,只有瘋狂。
他看見喬峰、虛竹、段譽從甬道口走出來時,嘴角慢慢向上一扯。
那笑容扯動右臉的爛肉,爛肉裂開,流出幾滴淡黃色的膿水。
他向前走了一步,舉起兩手。
左手宋璽,右手遼璽,舉得高高的,像在向三人展示自己最得意的戰利品。
「你們終於來了!」
慕容復開口。
他的聲音比從前更尖、更啞,像喉嚨里嵌著幾片碎瓷。
那聲音在洞窟中迴蕩,又尖又長,激得毒漿都跟著顫了幾顫。
丁阿真仍坐在黑蓮中央,閉著眼睛。
他沒有動,也沒有看三人。
可他身下的毒漿,卻翻湧得比剛才更加猛烈了。
漿面像被一隻無形巨手從下方狠狠攪動。
七色毒液先是朝中心一縮,緊接著又猛地向外一炸。
數十道水柱同時沖天而起,最高的幾道直衝上穹頂,將那片不斷蠕動的彩霧也撞散了。
水柱在半空中扭曲、拉長,只一眨眼的工夫,便化作了龍的形狀。
那毒龍通體由毒漿凝成,龍身粗如房梁,龍首猙獰,眼窩中嵌著兩團跳動的綠色火焰。
龍口大張,露出無數由毒液凝成的尖牙。
牙尖上滴著粘稠的黑漿,每一滴落進毒池裡,便又炸開一小團七色焰火。
它們在空中盤旋翻飛,周身拖著長長的彩色毒霧,像一群從地底深處甦醒的凶獸。
又過了幾息,毒池中接二連三地爆起新的水柱。
每一道水柱都化出一條毒龍。
幾十條、上百條。
整座地宮的天空都被這些怪物遮滿了。
它們繞著黑蓮與三人不停盤旋,發出一種低沉而混濁的咆哮。
那咆哮不像是從喉嚨里發出的,倒像是毒漿在龍身內部沸騰時擠壓出的轟鳴。
整個洞窟都在震顫,連地面都像活過來一般,微微起伏。
慕容復向後退了一步。
他仰頭望著那滿天毒龍,又掃了一眼喬峰三人,嘴角一扯,露出一個又驚又喜的笑容。
他道:「三位,先陪這些畜生玩玩。」
「等你們死了,我再拿你們的頭去祭這萬毒池。」
說完,他雙足一點,整個人向後飄出數丈,落在了洞窟邊緣一塊凸出的黑石上。
他仍捧著那兩方玉璽,背靠石壁,像看戲一樣看著場中。
喬峰沒說話。
他朝前跨出一步,將虛竹和段譽擋在身後。
那一步跨得極重,靴底陷進被毒液浸軟的黑土中,發出「嗤」的一聲響。
他雙掌緩緩提至胸前,掌心一翻,降龍十八掌的剛猛真氣立時在身周捲起一道狂風。
那狂風將那幾縷飄到他身前的毒霧吹得四散。
一條毒龍正朝他當面撲來。
那毒龍來得極快,龍首幾乎貼到了地面,大張的龍口離喬峰不過兩丈。
它口中噴出的毒氣已經先一步到了。
喬峰不閃不避,右腳又向前一踏,雙掌同時拍出。
這一掌是「亢龍有悔」,掌力剛猛到了極致,又帶著一股決絕。
掌風與毒龍正面相撞。
轟的一聲,那毒龍從龍首開始炸開,七色毒漿四散飛濺。
龍身炸成數百塊碎漿,有的打在洞壁上,有的落入毒池,還有的朝喬峰身上濺來。
喬峰早有防備,拍出一掌後左掌立即在身前劃了半圈,一股柔勁將濺到近前的毒漿盡數盪開。
可那毒漿太過密集,仍有一塊拇指大小的漿液擦過了他的左肩。
粗布衣袍「嗤」地一聲冒出黑煙,被燒出一個洞。
喬峰只覺左肩一麻,護體真氣已被那塊漿液蝕開了一絲。
他哼都沒哼一聲,反手將那塊毒漿從肩頭震落。
毒漿落在地上,將黑土燒出一個小坑,滋滋作響。
更多的毒龍撲過來了。
它們不像剛才那條那樣一條條來,而是一齊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