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譽最後出手。
他左手負後,右手食指輕輕點在杖頂。
混元聖體之氣如一條清溪般流入錫杖。
那股真氣中正平和,卻又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溫潤。
三股真氣在杖頂十二枚銅環處匯合,銅環猛地一亮,發出低沉的梵音。
那梵音不是從外界傳來,而是從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響起,震得人喉頭微酸,眼中發熱。
掃地僧雙手握住錫杖,微微向前一傾。
他將三股真氣中蘊含的剛、陽、混元之力,用自己數十年來在藏經閣中參悟的佛門心法一引。
杖頂一點金光驟然亮起。
那金光初時只有燭火大小,接著越來越亮,越來越大,將方圓數丈內的黑霧照得纖毫畢現。
金光之中,那些霧中的黑氣像被火舌舔過的棉絮,翻卷著向後退去。
掃地僧低誦一聲佛號,將錫杖高高舉起,然後朝腳前的地面用力一點。
錫杖點地的瞬間,沒有巨響,沒有驚雷。
一圈金色的光紋以錫杖底端為中心,緩緩向四周擴散開去。
那光紋極輕極穩,像水面上的漣漪,卻又重得讓人無法直視。
金光所過之處,地面上的黑氣如潮水般退去,裂口中的毒氣翻湧到一半,便像被一堵看不見的牆生生擋住,再難出來。
地底怨氣被金光一照,竟響起一片極細微的、類似哭泣聲的嗡鳴。
那聲音很短,只響了幾息,便像被風捲走了。
金光繼續向外擴散,一丈、兩丈、五丈、十丈。
黑霧在金光面前層層退避,像墨水滴入清水,又被一股力量從中心推向四周。
那黑霧與金光交錯的地方,不斷有細小的電光閃滅,發出一串串極輕微的爆響。
黑霧中那些若隱若現的灰影在金光下露出了形跡。
那是無數蜷縮著的人形霧氣,蹲在地上,或仰頭張嘴,或抱頭顫抖。
它們被金光一照,都像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可隨著金光持續擴散,那些人形霧氣便一個接一個地淡了下去。
它們的身影越縮越小,最後化作幾縷極淡的白氣,慢慢散入空中。
白氣散盡後,空氣里那股陰冷腥甜的氣味忽然輕了許多。
段譽站在金光邊緣,只覺一股極柔和又極渾厚的力量從腳底透上來,暖融融的,像回到了幼年時鎮南王府的夏日午後。
他怔了一怔,低頭看那地面。
原來那層黑土不知何時已裂開一條大縫。
縫中不再有黑氣冒出,反而有極淡的金光從土裡透出來,像地底深處燃著一盞不滅的燈。
那條金縫從錫杖點地之處一路向西方延伸,越往西越寬。
黑霧被這金縫從中剖開,向兩側翻湧退避,再也合不攏。
金縫兩側的毒氣雖然還在翻湧,卻像被兩堵無形的牆夾住,擠不進來。
片刻之後,一條丈余寬的通道便在那漫天黑霧中現了出來。
通道兩側黑氣翻騰如沸,通道中央卻乾乾淨淨,連一絲毒氣都沒有。
地面上的黑土不知何時變成了普通的灰褐色,上面還凝結著一些亮晶晶的鹽粒。
整條通道像一柄金色利刃,硬生生刺進了萬毒噬心大陣的腹地。
金色縫隙在三人身後緩緩合攏。
喬峰當先,虛竹居中,段譽殿後。
三人沿著那條被佛光劈開的通道朝里走。
頭頂的黑霧被金色光壁擋在兩側,翻湧著,擠壓著,發出一種極低沉的嗡鳴聲,像無數隻毒蟲在琉璃罩外啃噬。
那光壁薄得幾乎透明,卻能撐住兩側萬鈞般的黑氣。
喬峰沒有回頭。
他知道掃地僧就在他們身後,以錫杖撐住整座大陣,為他們斷後。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快些進去,再快些出來。
通道不算窄,三人魚貫而行,腳步都放得極輕。
腳下的土從灰褐色漸漸變成了深黑,但黑中透著一層極淡的金光,像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嵌在土中。
越往深處走,空氣中的溫度便越高。
兩旁黑霧裡偶爾伸出一隻灰白色的手,想要抓他們的衣角。
那些手沒有指頭,只有一團團霧氣凝成的爪形,指尖上滴著黑水。
它們還未碰到三人,便被佛光灼成一縷青煙。
黑霧中傳來細微的哭喊聲,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聲接一聲,像從極深的水底冒上來的氣泡。
虛竹低聲念著佛號,每念一聲,那哭喊聲便弱上一分。
念到最後,只剩下黑霧翻湧的沙沙聲。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通道到了盡頭。
前方是一道巨大的石樑,梁下是無底的黑暗。
那黑暗不是尋常的黑暗,濃得像墨,重得像鐵。
三人站在石樑這頭,只覺那黑暗中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們。
沒有光,卻能看見。
沒有風,卻能聞到一股極濃的腥甜氣從下方翻上來。
段譽將混元真氣運到雙目,眼前漸漸亮起來。
他看見石樑那頭是一扇斜倒在地上的巨大石門,石門被什麼東西撞開了一個大口子,邊緣碎裂的石塊散了一地。
門內透出極微弱的綠色光,時明時滅,像一顆將死未死的心臟在跳動。
喬峰忽然停住腳步。
他側耳聽了一陣,低聲道:
「有聲音。」
三人同時屏息。
石門深處,果然有聲音。
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極輕的誦經聲,又像極低的呢喃。
再細聽,又變成了鎖鏈拖過石板的刮擦聲。
嘩啦。
嘩啦。
每響一聲,石門內那團綠光便跟著跳一下。
虛竹將念珠繞在右腕上,低聲道:
「裡面不是一條直路。」
「我們要下地宮。」
喬峰點了點頭,當先踏上石門,俯身鑽過那個破洞。
門後是一條極寬的甬道,兩側石壁濕滑,壁上生著一種發著綠光的苔蘚。
那綠苔又細又密,鋪滿了整面牆壁,像石壁自己長出的發光的皮膚。
甬道向下傾斜,越走越深。
空氣越來越熱,腥甜氣越來越濃。
三人都將呼吸放得又淺又慢。
喬峰的護體真氣在周身流轉,將熱氣和毒氣逼開。
虛竹的至陽之氣與段譽的混元之氣同樣護著自身。
甬道兩側的石壁上,每隔幾步便嵌著一具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