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加蓋大理國主玉璽，又附了一枚破毒盟的火焰銅符。
那兩名騎士領命去了，兩匹快馬從營中奔出，朝東南方向絕塵而去。
送信的人走後，喬峰與虛竹、段譽又到黑霧外圍查看了一番。
那黑霧比先前更濃了。
尤其入夜之後，從黑廟方向刮來的風都帶著一股沉墜墜的陰冷之氣，吹在人身上像用冰水澆過。
營中篝火明明滅滅，有幾堆火到了下半夜竟變成了暗綠色，燒出的煙都帶著腥氣。
魯有腳連忙命人將幾口鍋搬進大帳，又用棉被把輜重蓋好。
少林武僧們則整夜盤膝誦經，將營帳圍在當中。
那些經聲原本平和，可和著遠處黑霧中隱約傳來的嘯聲，聽久了竟也讓人心裡發毛。
幾名丐幫弟子互相看著，臉色都青惻惻的。
喬峰立在一處土坡上，望了半夜。
直到東方發白，他才回去。
段譽和虛竹坐在大帳里，面前擺著一張王陵附近的地形圖。
三人對了些話，都認為黑廟中的毒氣比三日前又強了。
若不快些破陣，一旦丁阿真和慕容復緩過手來，局勢便會逆轉。
可破陣又談何容易。
那黑氣與怨氣混在一處，絲絲縷縷都似有知覺，尋常人進到深處，連方向都分辨不出。
段譽思來想去，只有等掃地僧到了再做計較。
第三日午後，營門外的丐幫哨兵飛跑進來，氣喘吁吁地道：
「陛下，喬幫主，外面來了個老和尚，手裡拄著根錫杖，從東邊官道上慢慢地走。」
「守營的弟兄問他要不要喝水，他也不說話，只朝這邊走。」
「再看他腳下，一步一個腳印，不深不淺，跟尺子量出來的一般。」
「弟兄們不敢攔。」
喬峰一聽，霍然站起，大步朝營門外迎去。
段譽和虛竹也緊隨其後。
營門外，掃地僧已經走到了黑土與砂石交界的地方。
他仍是那身灰布僧袍，袖口和領口都磨得發白，腳下一雙舊麻鞋。
不同的是，他右手中多了一根錫杖。
那錫杖通體烏沉沉，杖頂是九環錫杖的式樣，十二枚銅環已蒙了層黯綠，杖身卻油亮發黑，像被香火與歲月反覆摩挲過。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步幅不大，卻每一步都踏在黑土上。
那些從土中滲出的黑氣，到了他腳邊便自行散開，連他鞋面也沾不上一點。
他身後，是那兩名去請他的騎士，兩人牽著馬，遠遠跟著，像連大氣都不敢喘。
喬峰當先迎上，合十一禮：
「大師，您來了。」
掃地僧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段譽與虛竹也上前行禮。
掃地僧的目光從三人臉上依次看過，又越過他們，望向西方那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霧。
他站了良久，雙唇微微抿著，像在聽什麼。
四周的風聲、人聲、馬嘶聲都仿佛靜了。
只餘下那黑霧中極細微的嗚咽聲，像從地底深處傳來的無數人的低泣。
掃地僧沒有看任何人，只看著那片黑霧。
他看了很久。
久到營中的士兵都停下手中活計，屏住呼吸，一齊望著這個灰衣老僧。
「這陣，有些門道。」
掃地僧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他轉頭看向段譽，道：
「段施主，你看出這陣的根基不在毒，在怨。」
段譽道：
「晚輩正是如此認為。」
「以毒困人，以怨攝心。」
「若只破毒，不散怨，這陣不用幾個時辰便能復原。」
掃地僧點了點頭，又將目光轉向西方黑霧。
他緩緩道：
「老僧一路行來，見這地下怨氣極重。」
「數十年來，赤魔教在此以活人煉蠱，以屍傀為衛，死者的怨毒都滲入了地脈。」
「施能又用毒術將這怨氣與萬毒之氣纏在一處，結成了這座大陣。」
「黑氣不散，是因為怨氣不散。」
「怨氣不散，毒氣便源源不絕。」
「要破此陣，的確非純正的佛門願力不可。」
「老僧雖不才，願試上一試。」
他說完，將手中錫杖往地上輕輕一頓。
那烏沉沉的錫杖底端觸地，只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顫音。
可就這輕輕一頓，杖頂十二枚銅環同時嗡鳴起來。
那嗡鳴聲不像是從銅環上發出的，倒像從大地深處返上來的迴響。
黑土表面那層蒙蒙的黑氣，在嗡鳴聲響起的一瞬，竟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般，不再往上翻湧。
附近的士兵都驚呆了。
魯有腳站在人群里，張著嘴巴，半天合不攏。
程青霜也握住劍柄，手心裡全是汗。
掃地僧沒有理會眾人。
他拄著錫杖，慢慢朝西邊黑霧走去。
喬峰三人跟在他身後。
走了約莫半里，黑霧已經濃得看不清十步之外的景象。
霧中隱隱有嘯聲傳來，像是厲風從地底鑽出，又像萬蟲齊鳴。
地面裂開的口子裡不斷有黑氣冒出，一縷一縷，像從黑色花苞里吐出的蕊。
掃地僧走到一處裂口前，停住腳步。
他抬起頭，望了望頭頂。
天色已被黑霧遮得如同黃昏，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
他收回目光，對喬峰、虛竹、段譽道：
「三位施主，請各出一掌，將真氣注入老僧這杖中。」
「喬施主以剛正之力，虛竹施主以純陽之力，段施主以混元之力。」
「三股真氣匯於杖頂，老僧再以佛門願力引出。」
「成與不成，在此一舉。」
喬峰聞言，雙掌在胸前一合，沉聲道：
「謹遵大師吩咐。」
他右掌緩緩推出，降龍十八掌的剛猛真氣凝聚在掌心，化作一道極沉極實的掌力，輕輕按在錫杖中段。
那股真氣如同一道鐵流，沿著杖身直衝杖頂。
喬峰用了五成力道，只因他知這一掌不是傷敵，而是借杖傳功。
虛竹雙掌一合一分，天山六陽掌的至陽之氣從掌心吐出，又自掌背匯成一股熱浪，無聲地注入錫杖。
他這至陽之氣一入杖身，整根錫杖從杖底到杖頂都開始微微發燙，杖身上的陳年黯綠竟開始發亮，像一層積灰被從裡面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