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馬背上的人已伏倒在鞍上，兩隻腳垂在馬肚兩旁，一動不動。
再近些，眾人才看清，那斥候背上的鐵甲已經被蝕穿了幾個洞。
黑氣從甲洞中鑽進去，將他後背的皮肉燒得焦黑。
馬匹衝進營盤時，那士兵從馬背上翻下來，已沒了氣息。
另外兩人兩馬，再沒回來。
營中一片死寂。
魯有腳狠狠地用打狗棒頓了頓地，罵了一句："他娘的！"
喬峰走到那屍身旁，蹲下去細看。
那甲冑上的洞形狀極不規則，邊緣發黑，微微向上卷著，像被什麼極酸的東西慢慢啃出來的。
他伸手在洞邊輕輕一觸，指尖傳來的不是涼，而是一股輕微的刺痛。
他站起來，對虛竹道："這毒氣能蝕穿鐵甲，尋常弟子進去就是送命。"
"不能再讓弟兄們去試陣了。"
"我親自走一趟。"
虛竹忙道："大哥，我同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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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峰抬手止住他："你先留在營中，護著大軍。"
"我一人去，進退都方便。"
段譽道："大哥，我與你同去。"
"我體內有混元聖體之氣，不懼尋常毒霧。"
喬峰看了他一眼，搖頭道："三弟，你是全軍之主，不可犯險。"
"你在這裡坐鎮，我和二弟若出不來，你便帶大軍後撤。"
"若我半日不回，再讓二弟來尋我。"
段譽還想說什麼，喬峰已提起酒囊灌了一大口，用袖口一抹嘴，大步朝西邊黑霧走去。
喬峰走了約莫三里。
黑霧越來越濃，顏色也從灰黑變成了墨綠。
那霧貼著地面翻湧，像一口燒沸了的黑鍋。
他腳下的靴底已開始發軟，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曬化的牛皮上。
他將真氣布滿周身，衣袍鼓動起來，將黑霧逼退在身前一尺之外。
又走了一里，眼前忽然開闊起來。
黑霧在這裡略微稀薄了些，但地面裂開了無數道縫隙，黑氣從縫隙中咕嘟咕嘟往上冒，像一條條黑蛇從地底探出頭。
正當他邁步走向其中一道最寬的縫隙時，那縫隙中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沙沙聲。
喬峰虎目一睜，右掌已提了起來。
就在他身前不到三丈的地方，地面猛地向外翻開，數百條蛇從土裡鑽了出來。
那蛇通體漆黑，黑得連眼珠都分不出，只一條條昂著頭，吐著血紅或墨綠的蛇信。
它們從土中擠出來，像黑水從地下噴涌而出，眨眼之間便鋪滿了喬峰面前的路。
數十條蛇已竄至他腳邊，張開口朝他靴面咬去。
喬峰怒喝一聲，雙掌連拍，降龍十八掌的掌力將前頭毒蛇震得粉碎。
蛇段亂飛，黑血四濺。
可那些碎蛇落地之後，斷成兩截的身子仍在扭動，蛇頭仍在啃咬。
與此同時，更多的蛇從裂縫中鑽出來，像永遠也斬不完。
虛竹在營中望見西邊黑霧忽然翻湧得厲害，又聽見喬峰那聲怒喝，再也顧不得什麼軍令。
他身法一展，如灰鶴般朝喬峰方向掠去。
他趕到時，喬峰已被群蛇困在當中。
那些黑蛇似無窮無盡，層層疊疊朝喬峰涌去。
喬峰身周數尺內儘是斷蛇碎肉，可蛇群依舊前赴後繼。
虛竹雙掌一合，猛地催動天山六陽掌的至陽之氣。
這至陽之氣是逍遙派武學中最純粹的一股陽剛內勁，專克陰毒邪祟。
虛竹一掌拍出，掌風如烈日墜地，四周空氣都為之一熱。
那些黑蛇被至陽之氣掃中，竟像冰蛇遇火，一條條蜷曲起來，發出"嗤嗤"的燒灼聲，轉眼間便焦黑捲縮，不再動彈。
虛竹乘勢又出一掌，至陽之氣如一圈赤浪向四周盪開，將數十丈內的黑蛇盡數逼退。
殘蛇紛紛鑽回土中，黑血滲進地里，滋滋地響。
喬峰見虛竹到了，喘了口氣，道："二弟，這蛇陣只是開胃菜。"
"你看那地面，黑氣綿綿不絕，比蛇陣難纏得多。"
虛竹望了望四周，果然如此。
群蛇雖退，黑氣仍不斷從地縫中湧出，片刻工夫已又聚了過來。
二人背靠著背，一個用降龍掌掃開毒氣，一個用至陽掌化解毒霧。
如此邊走邊打，又朝前走了里許。
可那黑氣竟似無窮無盡，二人聯手也難再深入。
喬峰一掌拍出，黑霧散開，又馬上合攏。
虛竹全力催動至陽之氣，也只能將黑氣逼開數尺。
兩人又試了數次，皆無進展，只得退回。
回營後，虛竹面色微白，僧袍袍角已被黑氣蝕出幾個細洞。
喬峰左袖也焦了一片。
段譽正在營外等他們，見二人回來，忙讓吳長風將藥湯和清水端上。
喬峰灌了幾口水，對段譽道："三弟，這陣遠比我想的邪。"
"那黑氣重得古怪，尋常內力只能將其驅散，不能斷其根源。"
"二弟的至陽掌也只能暫時逼退，不用多久，毒氣又補上來。"
"如此下去，咱們人多也耗不起。"
段譽點點頭，沉吟道："大哥，二哥，你們發現了沒有，那些黑氣根本不像是從泥土裡生出來的。"
"它比尋常毒氣更沉，更粘。"
"我方才遠遠看你們闖陣，那黑氣之中似有一層淡灰的影子在動。"
"我在想，這不是普通的毒物。"
"施能經營赤魔教幾十年，黑廟裡曾以活人飼養屍傀，死在這片地下的冤魂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建這萬毒噬心大陣，恐怕不單是用毒物，而是以那些冤魂的怨念為引，將萬毒之氣凝聚起來。"
"這樣的陣法，不是用蠻力所能破的。"
喬峰聞言，眉頭一沉："你是說，要先破了那些怨念，才能斷其毒根？"
段譽道："不錯。"
"黑廟裡的毒氣，赤魔教的屍傀，還有被他們害死的無數無辜者。"
"這些怨氣都已散入地脈。"
"若以佛門正宗的願力化解怨念，再以混元聖體之氣淨化萬毒，此陣才可能真正破解。"
喬峰迴到中軍大帳，便命人取來紙筆。
他坐在案前，提筆寫下一封給少林玄寂方丈的書信。
信不長，卻將黑廟外圍萬毒噬心大陣的情形寫得明明白白。
喬峰寫完後，將信交給褚萬里，又命兩名輕騎快馬加鞭，晝夜不停送往少林。
段譽在旁補了一封親筆急信，請玄寂方丈務必請出掃地僧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