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我總以為自己得了星宿海的基業,便能壓過蘇星河,壓過無崖子,做那逍遙派的掌門。"
"可到頭來,我殺了師父,害了師兄,也毀了你。"
"你母親恨我。"
"你也恨我。"
"我不怪你。"
"只是你再這樣下去,必死無疑。"
"你如今還年輕,不如跟我回星宿海。"
"那裡還有我當年藏下的一些舊物。"
"夠你下半輩子用了。"
丁阿真聽他提起李秋水,臉色倏地沉了下去。
他盯著丁阿真,左眼中迸出一絲極冷的光。
他道:
"我娘恨你?你何曾真的管過她的死活?"
"你以為現在來說這些,我便要感激你?"
"你當年將我丟在龜茲,自己不聞不問。"
"如今我被全天下追殺,你倒想起要當爹了。"
丁春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丁阿真一揮手打斷。
丁阿真冷冷道:
"我不需要你教我做什麼。"
"你一個被關了半輩子的廢人,有什麼資格勸我回頭?"
丁春秋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他伸出一隻瘦削的手,想要去拉丁阿真的袖子。
他道:
"我不是要你聽我的。"
"我只是……我這一生作惡太多,最後悔的,便是讓你娘恨我,讓你也恨我。"
"你若再跟著那姓施的老鬼折騰下去,遲早連命都沒有。"
"阿真,收手吧。"
他說到後頭,聲音已帶了幾分哀求。
丁春秋一生高傲,從不低三下四。
可此刻他跪在地上,枯瘦如柴,竟真的有些像個老父親了。
丁阿真卻只是後退一步。
他看著丁春秋那隻伸過來的手,像在看什麼極骯髒的東西。
他忽然抬起手來,一掌拍向丁春秋肩頭。
這一掌他本沒想傷人,只是想將丁春秋推開。
可他忘了自己手上帶著劇毒。
掌風未到,劇毒先至。
丁春秋胸前一麻,整個人向後跌去。
丁阿真臉色大變,連忙收掌,可丁春秋已經倒在地上,口中噴出一大口黑血。
丁阿真搶上一步,想將他扶起,又硬生生停住。
他站在那攤黑血旁,看著自己那隻還在微微發顫的手,又看向地上臉色迅速灰敗下去的丁春秋。
他喃喃道:
"我……我不想的。"
丁春秋躺在地上,呼吸漸漸微弱。
他朝丁阿真伸了伸手,口中又噴出一口血,混著黑綠之色。
他似乎還想叫一聲"阿真",可喉嚨里已經發不出聲了。
丁阿真慢慢退到門口,終於轉過身去,背對著丁春秋,肩頭僵得像一塊石頭。
他沒有回頭再看。
石室中一片死寂,只聽見丁春秋斷續的喘息聲。
西征大軍離開祁連山時,已燒了丁阿真三處毒巢。
那沖天的藍綠濃煙飄了半日,將半邊天都染得一片灰慘慘的。
喬峰令部隊日夜兼程,朝西夏王陵方向推進。
聯軍士氣雖高,但越往西走,越覺得不對勁。
腳下一寸寸的土變了顏色。
先是灰黃,再是褐黑,走到後來,連馬蹄踩出的坑都泛著油亮亮的黑光。
空氣中開始多了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像把鼻子湊到腐草堆前深吸了一口。
起初還只是淡,後來濃得人嗓子發緊。
前隊幾個丐幫弟子走著走著,便蹲在路邊乾嘔起來。
魯有腳一面罵,一面命人用濕布蒙住口鼻。
再後來,連馬都開始打噴嚏,蹄子焦躁地刨著地面。
程青霜最先覺出不對。
她騎在馬上,忽然勒住韁繩,抬頭望了望前方灰沉沉的天空,對一名靈鷲宮弟子道:"傳令下去,再往前半里,便將蒙口鼻的布換成藥浸的。"
"此處地氣已帶毒,不可大意。"
那弟子去了。
喬峰也翻身下馬,抓了把泥土在手中搓了搓。
那土是黑的,冷得刺骨,搓開後掌心竟微微發麻。
他將土扔下,濃眉一皺,對身旁的段譽與虛竹道:"三弟,二弟,這裡離王陵不遠了。"
"這土中的毒,不像人力所能為,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
段譽也下了馬。
他蹲下身,將右掌懸在地面半尺處,稍稍運起一股混元真氣。
真氣甫一外放,黑土表面便騰起一縷極淡的黑氣,像有什麼東西被他的真氣驚醒了。
他收回手,沉聲道:"是萬毒噬心大陣。"
"此陣以黑廟為心,以地底的萬毒之氣為源,將周圍數十里的大地都變成了毒地。"
"這些黑氣平時伏在地底,人踩上去不見得立刻有事,可一旦有活物久留,毒氣便會從腳底滲入經脈。"
"時間久了,便七竅流血而死。"
聯軍在黑土外圍紮下營盤。
喬峰帶人尋了處地勢稍高的砂石灘,搭起帳篷。
所有馬匹都牽到河邊刷洗,又用浸了草藥的粗布裹住口鼻。
少林武僧們將營盤圍成一圈,齊眉棍插在土中,結成簡易的羅漢棍陣。
夜幕降下後,黑地邊緣飄起了霧。
那霧極沉,貼著地面流動,像一層活的黑色薄紗。
守夜的士兵看見霧中似有影子晃動,仔細看去,又什麼都沒有。
更夫打更的手抖了半宿。
到了後半夜,忽聽"撲通"一聲響,一個丐幫哨兵直挺挺倒了下去。
眾人忙跑過去看,人還有氣,卻渾身冰涼,嘴唇發紫,喉嚨里像塞滿了棉絮。
魯有腳連忙叫人將他抬入傷兵營,又請虛竹來看。
虛竹替那哨兵推血過宮,又餵了一粒靈鷲宮的清心丹。
那哨兵吐了幾口黑水,才慢慢醒轉,張了張嘴,說自己在霧裡看見一條沒有頭的黑蛇。
眾人聽了,臉色都變了。
第二日清晨,喬峰派出三名精銳斥候,命他們往西探那黑霧的來源。
三人皆穿了禁軍鐵甲,甲縫用浸過明礬的粗布塞實,連面門都遮得嚴嚴實實。
三人騎了快馬,各帶一匹空馬,往黑氣最濃的方向去了。
魯有腳站在營門口,一直望到三騎沒了影。
段譽也站在高處,手搭涼棚向西看。
過了一個多時辰,遠方黑霧中隱隱傳來幾聲極短促的慘叫。
接著,一匹馬狂奔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