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
喬峰正與巨人正面對峙，虛竹在左翼牽制。
段譽看準巨人被喬峰一掌震得微微後仰的瞬間，從它腦後方向飛身而起，朝它張開的嘴邊撲去。
可巨人像背後也生了眼睛。
它猛地一甩頭，口中噴出的毒焰畫出一個巨大的弧形，將段譽的來路完全封死。
段譽無法，只得再次退開。
這一回，他右臂上被火焰卷了一下，袖子燒沒了大半，小臂上幾個水泡已經連成了一片。
混元聖體之氣在他體內飛快流轉，拼了命地修復他身上的傷。
可他自己也感覺得到，丹田裡的那股真元正像退潮一般，一點一點地少下去。
第三次。
段譽將凌波微步催到了極限。
他在毒焰與毒雨之間留下十幾道殘影，真身卻從巨人右後側繞到了正面。
喬峰也配合他，一記「利涉大川」重重拍在巨人胸口，將巨人拍得向後一仰。
巨人怒極，猛地張大嘴，喉嚨深處那毒核的亮光再次露了出來。
段譽等的就是這一下。
他飛身而起，像一支離弦的箭，朝那團亮光射去。
毒巨人被段譽那道正氣指力點入口中之後，身子猛地一僵。
他站在地宮中央，兩條粗如石柱的腿深深陷進被毒漿泡軟的黑土裡。
他喉嚨深處那團毒核被正氣貫穿，炸開時發出了一聲極尖極裂的爆響。
可這怪物沒有倒下。
他反而仰起頭，朝穹頂張大了嘴。
那張嘴比先前又大了幾分，上下顎幾乎裂到了耳根。
他猛地吸氣。
整座地宮中的毒氣、毒霧、毒煙，甚至那些從地面裂縫中滲出來的黑氣，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泵抽動了，朝他那張開的嘴裡瘋狂涌去。
他吸得極猛極深。
洞窟里原本瀰漫不散的七色彩霧被撕成無數條細長的煙帶，打著旋鑽進他的喉嚨。
連那些從毒池中濺到石壁上的毒液，都像被蒸乾了水分，化作一縷縷黑綠色的氣，朝上飄去。
巨人那對血紅的眼珠亮得嚇人。
他胸口的膿包一個接一個地鼓起來。
裡頭的毒液翻湧得更急，像有千百條泥鰍同時在裡面攪動。
他的身子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大。
原本丈余高的身軀，片刻之間又脹大了一圈。
後背高高弓起，肩胛處的皮膚被撐得裂開，露出裡面翻湧的毒漿。
兩條手臂粗得幾乎和石柱一般，垂在身側，指尖上的毒汁像斷線的珠子似地往下滴。
他整個人像一頭被吹到極限的毒獸，隨時都可能爆開，將這片地宮與地面上的一切都毀了。
整座地宮隨著他的膨脹劇烈震顫。
穹頂上的裂縫越來越大，大塊大塊的岩石從頭頂落下。
有的砸在毒池裡，濺起數丈高的毒浪。
有的砸在三人身邊，將地面砸出一個個深坑。
虛竹靠在石柱旁，被碎石打得左躲右閃。
他臉色黑青，右臂已經腫得不成形狀，黑血不斷從他掌心的爛肉里滲出來。
可他的眼睛仍盯著那巨人。
他知道，這怪物正在吸食地宮中的毒氣，讓自己變成一枚活著的萬毒炸藥。
若讓他再脹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便能頂著那層刀槍不入的毒皮衝上地面。
到了那時，守在陣外的掃地僧和數千聯軍，便全都要葬身在這片毒海之中。
段譽也看到了。
他站在離巨人十丈外的一片碎石堆上，半身衣袍已被燒得七零八落。
左肩、右臂、右肋，全是焦黑的灼傷，有些地方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混元真氣的修復下慢慢收口，卻又被從傷口中滲出的毒氣重新蝕開。
他的混元聖體之氣已經消耗過半，丹田中那團溫潤的真元不再像從前那樣取之不竭。
他每運行一個周天，便覺得氣海深處像被人用細針輕輕刺了一下。
那是真元透支的徵兆。
他很清楚，再這樣耗下去，自己遲早會倒在這座地宮裡。
可巨人不會給他喘息的時間。
「若讓他把毒氣全都吸完，就誰也攔不住了。」
段譽聲音沙啞，對喬峰與虛竹道：
「二哥，你還有多少力氣？」
虛竹用那隻好手撐著石柱，緩緩站直了身子。
他的灰布僧袍已經被汗與血浸透，右半邊身子幾乎被黑氣裹住了。
他朝段譽點了一下頭，聲音微弱卻極堅定：
「還能打。」
喬峰站在最前面，他回過頭看了段譽一眼。
那張被毒焰灼得滿是傷痕的臉上，一雙虎目仍然極亮。
他沒有問段譽要怎麼做，只沉聲道：
「三弟，你只管出手。」
「外面有大哥給你擋著。」
「這頭畜生想上去，除非從我身上踩過去。」
段譽聽了這話，胸中像被人潑了一瓢滾油。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根並著的劍指，指尖仍微微發亮。
他知道自己只剩一個法子了。
他不再猶豫。
他猛地將舌尖遞到齒間，用力一咬。
劇痛像一根燒紅的鐵針，從舌尖直刺入腦。
他整個人打了個激靈，眼前原本因脫力而有些發黑的世界，忽然又亮了起來。
那痛讓他清醒。
他借著這股清醒，將氣海中殘餘的混元聖體之氣盡數催動起來。
那團溫潤的真元像被點燃了似的，在他任督二脈中飛速流轉。
他渾身透出一層極淡極淡的白光。
那光不刺眼，很柔，柔得像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
他收了六脈神劍。
劍指鬆開，改為兩掌微垂。
他不再遊走，不再試探。
他要衝進去。
巨人仍在吸氣。
他張著大嘴，喉嚨像一口無底的毒井，地宮裡最後幾縷毒氣正朝那井中灌去。
段譽看準了這一刻。
他腳下一蹬，整個人如一支離弦之箭，筆直地朝巨人衝去。
這一次，他沒有繞左，沒有繞右。
他就是要正面上。
巨人顯然也發現了他。
那對血紅的眼珠向下一轉，兩條粗臂猛地抬起，朝他砸來。
那條左臂帶著腥風從他頭頂壓下，像一整根燒紅的銅柱倒塌。
段譽沒有躲。
他只是將身子一低，在手臂落下的前一瞬，用腳尖在那條手臂的前端一點。
凌波微步借力打力，他整個人非但沒有被砸中，反而借那一擊之力，高高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