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譽將虛竹往身後一護,右手食指連彈。
六脈神劍的劍氣嗤嗤射出,少商劍、中沖劍、關沖劍,一連十幾劍,盡數朝巨人頭頸與關節處打去。
劍氣到處,巨人的毒皮上飛起一片又一片薄薄的黑痂。
那些黑痂像被利刃從凍傷的手背上剮下的死皮,翻卷著朝下掉。
可也僅此而已。
段譽的劍氣能削下一層毒痂,卻再難深入。
每一劍削去黑痂,下一劍要穿透新的毒皮,便又得重來。
巨人似乎被段譽這幾劍激怒了。
他猛地扭動身子,右臂朝三人一揮。
那右臂像一條裹著膿液的大蟒,揮動時帶起一大片毒浪。
毒浪貼著地面平掃過來,將幾塊碎石卷得飛起,將地面上的毒漿也帶得潑濺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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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各自縱身閃避,仍被逼退了數丈。
毒汁濺在石柱上,石柱攔腰蝕斷;濺在洞壁上,洞壁多出幾個深坑。
三人一退再退,轉眼已被逼到了地宮深處一處較高的石台前。
段譽站穩了身子,額上已見了汗。
他回頭望了一眼地宮入口的方向。
那裡一片漆黑,只有極遠極淡的一點金光在閃爍。
那是掃地僧的佛光。
他知道,掃地僧仍守在陣外。
這位老僧雖未進來,卻一定感知著地宮中的每一絲變化。
正這麼想著,一道極輕極細的聲音忽然傳入他耳中。
那聲音不像是從外面傳來的,倒像從他自己的心湖深處浮起來的。
是掃地僧的聲音。
「此魔已非血肉之軀。你三人之力,便是再打上半個時辰,也不過傷他皮毛。他全身毒皮厚若堅甲,尋常內勁打不進去。他的命門在口中。後咽處有一毒核。此核是他最後一點心脈與萬毒之源交融之處。只要以純正浩然之正氣從他口中貫穿而入,震碎那毒核,此魔必散。」
段譽聽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應聲。
他知道這是掃地僧以佛光隔空傳音。
掃地僧的傳音剛在段譽耳中落下,那毒巨人已經動了。
他張著那張比人頭還大的嘴,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混濁的咆哮。
咆哮未歇,滿口黑齒猛地一合,又一張。
這一次,從他嘴裡噴出的不是聲音,而是一股夾著七彩毒焰的狂風。
那毒焰像一條條從地獄裡竄出的火蛇,貼著地面、卷著洞壁,朝喬峰三人燒過來。
所過之處,石頭都像被潑了滾油一般,轟地燒起來。
那些本就被毒漿蝕得千瘡百孔的石柱,在毒焰里一根接一根地炸開。
整座地宮在火與煙中劇烈搖晃。
喬峰搶在毒焰撲來之前,將段譽與虛竹攔在身後。
他全身真氣提到極致,青袍鼓盪如帆。
那毒焰撲到他身前半尺時,被他外放的護體真氣一擋,竟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從中分作兩路,擦著他的身體兩側向後涌去。
可那毒焰太猛,又太毒。
喬峰的護體真氣被燒得嗤嗤作響,衣袍的邊角、袖口、前襟同時焦黑捲曲,大片大片地剝落。
他臉上、手臂上、胸口上,被濺起的火星燙出無數個細小的紅點。
那些紅點很快變成水泡,又很快被毒氣染成青黑色。
喬峰咬緊牙關,沒有退。
他雙掌在胸前一合,又猛地推出,將面前那堵火牆向外推出數尺。
他的皮膚被燒得發黑,身上的舊疤新傷混在一起,連成一片。
他的頭髮被火舌燎去了小半,幾縷焦發貼在額角,冒著細細的黑煙。
可他那一雙腳,仍像生了根似的扎在地上。
任憑毒焰翻湧,他一步都沒有退。
「二弟,三弟!」
喬峰在火中沉聲道。
「我擋著正面,你們找機會打他喉嚨里的毒核。」
「這怪物力大無窮,但轉身不靈便。」
「別與他硬拼力氣,等他張嘴的時候打!」
他話音一落,虛竹已從斜刺里衝出。
他右臂已廢,黑氣已經越過肩頭,正朝他左胸與後頸蔓延。
可虛竹是誰?
他是少林寺出來的僧人,在靈鷲宮做了宮主,又跟著喬峰段譽打了那麼多場生死硬仗。
他此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這怪物再傷到大哥和三弟。
他的右手已經沒了知覺。
他將那條掛著爛肉與黑血的右臂橫在身前,身子卻像一片灰雲朝巨人左側飄去。
他左掌連拍,拍的不是巨人,而是巨人周圍的幾根石柱。
那些石柱本就被毒液蝕得酥了,被虛竹的掌力一催,立刻斷裂倒塌。
石柱砸向巨人。
巨人雖然不懼,卻也要分神去擋。
虛竹趁機再出左掌,幾道至陽之氣朝巨人的左臂關節打去。
他不要命地催動內力。
每催一次,右臂上的黑氣便向上躥一寸。
他臉上黑氣更重了,嘴唇烏得發亮,眼角都滲出了黑水。
可他仍然在打。
他像一截被從中間點燃的枯木,明知自己會被燒盡,仍要把最後一點光亮扔到那怪物身上。
段譽動了。
他腳踏凌波微步,在毒焰與毒浪之間穿梭。
他不與巨人正面相抗,而是繞。
繞左,繞右,繞後,再繞前。
那巨人幾次揮掌抓他,都只抓到了一片殘影。
段譽像一隻貼著猛虎肚皮翻飛的雨燕,一次次從巨人肋下、腋下、腿邊掠過。
他右手始終提在胸前。
那一陽指正氣篇的功夫,他已經催到了指尖。
只要巨人一張嘴,他便會朝那喉嚨深處點去。
可巨人似乎也知道自己的命門在哪裡。
它不再像方才那樣張著嘴亂吼了。
它的嘴閉得極緊,兩排黑齒像鐵閘一般咬合著,只在噴火時才會微微張開一條縫。
每一次張開,毒焰便先一步噴出來,將段譽逼退。
第一次。
段譽繞到巨人左側,趁它揮臂去砸虛竹時,突然朝它面門掠去。
他右指已點出,可巨人像早等著他一般,頭一低,大嘴一張,一股七彩毒焰正正朝他噴來。
段譽硬生生在半空折身,凌波微步借勢斜掠出去,仍被火焰燎中了左肩。
左肩衣袍瞬間焦毀,皮肉被燒得翻捲起來,一股劇痛直透心脈。
他落在地上,連退數步,左肩已抬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