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方傳國玉璽,此刻被血與毒染得污濁不堪。
慕容復抬頭望向段譽的方向。
段譽正半抱著虛竹,蹲在洞壁旁。
慕容復咧嘴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他將兩枚玉璽用盡全身力氣擲出。
那兩方玉璽在空中劃出兩道極短的弧線,一前一後,朝段譽飛去。
段譽左手仍按在虛竹肩頭,右手探出,先接宋璽,再接遼璽。
兩方玉璽入手溫涼,沾滿了慕容復的血,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掌心。
慕容復見玉璽已脫手,臉上那最後一絲笑也散了。
他慢慢仰面倒了下去。
黑血從他口中、鼻中、耳中一齊湧出。
那心口的蠕動終於停了。
他躺在那片亂石堆里,眼睛仍睜著,望向上方某片被毒霧遮得模模糊糊的穹頂。
他嘴唇動了動,像說了一個什麼字。
沒有人聽清。
他的身體抽搐了兩下,便再沒了動靜。
慕容復死了。
丁阿真看見玉璽落進了段譽手裡。
他臉上終於現出了真正的怒意。
那怒意從那隻清亮的左眼中燒起來,像一點極冷的鬼火,越燒越旺,越燒越紅。
他忽然嘶聲長嘯。
那嘯聲悽厲至極,震得整座地宮都像要塌下來。
他猛地轉身,朝那潭已被喬峰震裂的毒池衝去。
毒池中的七彩毒漿已流走了小半,剩下的仍在翻滾。
丁阿真奔到池邊,縱身一躍,整個人扎進了那沸騰的毒漿之中。
毒液四濺。
段譽、喬峰都驚住了。
虛竹半昏半醒,也被那聲嘯叫激得睜了睜眼。
丁阿真沒入毒池後,大約過了半息,池面忽然猛烈地鼓起一個大包。
那包越鼓越高,越鼓越大,像有什麼東西要從池底噴出來。
接著,一個龐大的身影從毒池中緩緩站起。
那身影已不是丁阿真了。
或者說,不再是原來那個瘦骨嶙峋的丁阿真了。
他變成了一個丈余高的怪物。
那怪物通體半透明,皮膚鼓脹得如同一個個膿包,裡面流動著七色毒液。
他的雙腿粗如石柱,兩臂長過膝蓋,十根手指變得又粗又長,指尖垂著粘稠的黑漿。
他的身軀還在不斷膨脹,像被那些毒液從裡面吹起來的一般。
衣衫早已盡數崩裂,只剩幾縷破布粘在腰間。
他的頭也脹大了一倍,左半邊臉仍能看出一點丁阿真的輪廓,右半邊臉則完全爛成了一個巨大的肉洞,洞裡翻湧著黑色與綠色的膿液。
那雙眼睛還在。
一隻清亮,一隻渾濁。
兩隻眼珠都變成了血紅色。
他慢慢抬起頭,望著段譽與喬峰。
他張開嘴,嘴裡的牙齒全被毒液溶成了錐子般的尖刺。
他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咆哮。
那咆哮震耳欲聾,地宮的穹頂被震得簌簌掉下大塊岩石。
他舉手朝洞壁一揮。
一團團毒汁從他指尖甩出,打向四周。
石壁只要沾上一點,便被蝕出一個深深的窟窿。
那些窟窿邊緣焦黑,像被燒紅的鐵棍捅出來的一般。
他再一跺腳,地面轟然開裂。
更多的毒汁如暴雨般朝他身周濺射出去。
毒汁落在石柱上,石柱攔腰斷裂;落在鐘乳石上,鐘乳石化成黑水;落在洞壁浮雕上,浮雕上的鷹頭神祇被蝕成了無頭的怪物。
整座地宮都在他舉手投足間搖搖欲墜。
他站在那裡,周身散著一層黏稠的七色毒霧。
那毒霧太重,重得不像氣,倒像無數細小的毒蟲懸浮在半空。
他每喘一口氣,胸口的膿包便漲大一圈,裡面流動的毒液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他朝前走了一步。
地面像被一頭大象踩過,轟地一顫。
他腳掌落處,黑土朝兩旁翻開,幾道混著毒液的裂縫吱吱地向外冒煙。
他再一抬手,指尖滴下的毒漿落在腳邊,將幾塊碎石蝕得只剩下灰白色的渣。
那對血紅的眼珠慢慢轉過來,盯住了喬峰、虛竹、段譽三人。
他張開嘴,口中發出一種像無數毒蛇同時吐信又同時嘶吼的聲音。
那聲音已經不似人聲了。
段譽將兩方玉璽收入懷中,迅速將虛竹扶到稍遠處一根尚未完全斷裂的石柱後。
虛竹的右掌已爛得露出指骨,黑氣仍沿著手臂往上爬,只是段譽先前以混元真氣封住了他肩井與曲池兩處大穴,暫緩了毒性蔓延。
虛竹半睜著眼,臉色黑青,嘴唇動了動,聲音極弱:「三弟,別管我……去幫大哥。」
段譽咬了咬牙,將虛竹倚著石柱放好,站起身來,朝喬峰的方向掠去。
喬峰已經和那毒巨人交上手了。
他身子一擰,搶到巨人左前側,右掌帶著降龍十八掌的剛猛勁力,正正拍在巨人胸口。
那一掌足可開碑裂石。
掌力落實的瞬間,喬峰臉色卻是一變。
他感覺自己這一掌像拍在了一整塊燒紅的鐵板上。
巨人胸口的膿包只是微微向里一陷,像一團被壓了半指的腐肉,緊接著便猛地彈了回來。
喬峰整條右臂被震得發麻,虎口一熱,掌心與那層半透明的毒皮相觸之處,像被無數細針同時扎過。
他借著反震之力向後一退,落下地來,低頭看時,掌緣已沾了一層黑褐色的毒膜。
那毒膜貼在他的皮膚上,正一點一點地往裡鑽。
喬峰冷哼一聲,真氣一逼,那層毒膜片片碎裂,從他掌上脫落,掉在地上,將黑土蝕出幾個小坑。
虛竹也重新站了起來。
他不能不走。
毒巨人已開始朝三人逼來。
虛竹左掌一翻,將體內尚能催動的至陽之氣凝成幾片生死符,揚手打出。
那幾片冰晶薄如蟬翼,去勢極快,在毒霧中劃出幾道銀亮的光線,分別朝巨人後頸、腰眼與膝彎飛去。
可冰晶打在巨人那層半透明的膿皮上,只發出了極輕的幾聲「噗、噗、噗」,像石子落進了爛泥里。
膿包表面連一絲裂痕都沒有。
冰晶很快便被那層毒皮上的熱氣化成了幾縷白煙,消失得無影無蹤。
虛竹胸口一悶,一股濁氣從喉嚨里翻上來。
他單膝一軟,又差點跪倒。
段譽搶上扶住他,低聲道:「二哥,別用生死符了。這怪物一身毒皮比鐵還硬,寒氣滲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