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光越來越亮,連他的眼睛都像被點亮了。
丁阿真見狀,知道喬峰要出那式曾一掌震碎甲塞右臂的掌法。
他搶先一步,右掌猛地拍向喬峰胸口。
這一掌又快又毒,掌風未至,毒氣已到。
慕容復也同時從左側搶上,左掌朝喬峰後腦印下。
兩人一前一後,幾乎封死了喬峰所有退路。
喬峰不退不避。
他忽然雙掌一合,十指相對,掌根相抵,像佛門合十,又在下一瞬猛地向外一翻。
右掌在前,左掌在後,雙掌之間金光大盛。
他以全身真氣為引,打出了那式「降龍·慈航普度」。
這一掌沒有掌風,也沒有招式,只有一個金色的巨大掌印從他雙掌之間推出來。
那掌印越來越寬,越推越大,像一尊看不見的巨佛從半空中緩緩推出一掌。
佛光如牆,如海,如整座殿宇傾覆而下。
丁阿真與慕容復都變了臉色。
丁阿真拼命雙掌前推,毒功盡出。
慕容復也顧不得再偷襲,雙掌一翻,將斗轉星移催到極致,想將喬峰這一掌反轉回去。
可那金色掌印太重了,重得連丁阿真都推不動。
兩股毒功撞在金色掌印上,只撐了半息,便被那海潮般的掌力震得倒卷而回。
丁阿真與慕容復被掌力當胸撞中,同時向後退去。
丁阿真退了三步,每一步踩下去,地面的黑土都往下陷三寸。
他嘴角慢慢滲出一縷黑血。
慕容復也退了三步,一口血噴出來,落在自己衣襟上。
可喬峰這一掌的真正目標,是那潭毒池。
金色掌印余勢不衰,重重砸在毒池中央。
整潭七彩毒漿像被一隻天神之手從上方壓下,發出一聲沉悶到極點的轟響。
池面先是一縮,然後猛地向外炸開。
毒漿如海嘯般朝四周倒卷而去。
黑蓮被連根拔起,在空中翻轉了幾下,落入翻滾的毒浪中,再也沒了蹤影。
毒池周圍的石壁被毒漿沖得七零八落,池水倒流,漫得到處都是。
整座地宮都像要塌了一般搖晃起來。
穹頂上的彩霧被震散了小半,數不清的鐘乳石斷裂墜落,砸進毒液中,又濺起大片的毒花。
地面上的裂縫被毒漿灌滿,像無數條燒灼著七色火焰的血管。
就在這地動山搖之中,慕容復突然轉身。
他原本和丁阿真一齊被震得後退,此刻兩人相距不過數步。
他轉向丁阿真,左掌狠狠拍出,直取丁阿真後心。
這一掌來得毫無徵兆,連丁阿真都未料到。
丁阿真只覺身後風響,猛地回身,右掌倉促迎上。
兩掌相交,丁阿真的萬毒之氣與慕容復的毒功殘勁撞在一處,兩股同源卻相斥的毒力在極短的一瞬間互相絞殺。
只聽得「轟」一聲巨響,兩人之間爆開一團夾雜著七彩毒光的黑氣,將兩人同時掀飛出去。
丁阿真倒撞在石壁上,慕容復摔進了一堆亂石之中。
慕容復摔進那堆亂石時,正壓碎了一片風化的石台。
碎石嘩啦啦地滾落,將他的半個身子埋住。
他滿臉是血,右半邊臉的爛肉在石碴上蹭掉了一大塊,露出更深的傷口。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左掌按在身旁一根斷柱上,把半截身子從亂石中撐出來。
就在他剛要站直的時候,丁阿真從石壁前慢慢立起身來。
丁阿真也傷得不輕。
他後腦撞在石壁上,顱後裂開了一道口子,黑漿順著後頸往下淌。
可他卻像沒事人一般,站定之後,將那隻清亮的左眼望嚮慕容復。
他開口了。
聲音極低極輕,像從地底極深處滲上來的水聲。
「慕容復,你這一掌,我接得冤。」
丁阿真慢慢朝慕容復走去。
「你以為能趁機殺我,獨吞玉璽,去圓你的大燕夢。」
「可你忘了,你這條命,早就不在你手裡了。」
慕容復猛地抬起頭,臉色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喉嚨里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丁阿真站住了腳步。
他不再往前走,只將左手抬起,五指蜷曲,結了一個極古怪的印。
那手印每動一下,慕容復心口便如被什麼東西狠狠一攥。
慕容復「啊」地叫了一聲,右手捂住心口,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慢慢軟了下去。
他跪在亂石堆里,左手死死揪著胸前的衣襟。
衣襟下,他的心口處,正有什麼東西在皮肉下面劇烈地蠕動。
那東西不大,卻極有力。
它每動一下,慕容復的臉便白一分。
他額上青筋暴起,眼珠向外突著。
他當然知道自己體內有什麼。
他一直都知道。
那是子母追魂蠱的子蠱。
是丁阿真早在他第一次投靠時,便種進他身體裡的。
他一直以為自己練成八音毒功,已將那子蠱煉化。
可他錯了。
那子蠱沒有死。
它只是藏得更深了。
它藏在他的心脈最深處,和八音毒功的毒氣長成了一體。
丁阿真又念了幾句。
那聲音抑揚頓挫,不像咒語,倒像在哼一支極古老的曲子。
每吐出一個音節,慕容復心口的蠕動便劇烈一分。
他痛得整個人都弓了起來。
他捶打著地面,把眼前的碎石砸得粉碎。
他口中不斷有黑血湧出來。
那些黑血里還帶著幾絲極細的、仍在扭動的黑色小蟲。
他聲音嘶啞,斷斷續續:「你……丁阿真……你從一開始就在……利用我……」
丁阿真看著他,半張清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道:「你不也一直在利用我麼?」
「這天下,有誰不在利用誰?」
「你利用我復國,我利用你煉毒。」
「只是你沒算到,你那點小聰明,在我這裡,連台面都上不了。」
慕容復聽了,身子猛地一僵。
他忽然狂笑起來。
那笑聲從帶血的喉嚨里擠出來,又尖又啞,像夜梟在哭。
他一邊笑,一邊從懷中掏出兩樣東西。
宋璽與遼璽,並排躺在他粘滿黑血的手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