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毒池中七色毒漿翻滾如沸,尋常人沾上一滴便皮爛骨焦。
可丁阿真將整條手臂伸入漿中,竟像探入自家的水缸一般。
他的手臂在池中攪了兩下,然後猛地一提。
一條三尺多長的東西被他從池底撈了出來。
那東西通體流轉著七色光華,像一條巨大的蜈蚣,又像一條變了形的蛇。
它身上生著幾十對細足,每一隻足尖都滴著毒液。
頭尾兩端各長著一顆半透明的肉瘤,一明一暗,像兩盞怪異的燈。
這便是丁阿真以萬毒池豢養的七彩蠱母。
這條蠱母在池中不知吸了多少年毒氣,已成了半活半死之物。
丁阿真將它從池中提起時,那蠱母在他手中扭動不止,發出極刺耳的吱吱聲。
丁阿真看也不看,反手一甩。
那蠱母離手之後,竟如離弦之箭一般,直朝段譽後心射去。
它飛行時無聲無息,只有七色光華在空氣中拖出一道極淡的彩痕。
段譽背對著丁阿真。
他剛剛逼出慕容復的毒勁,右臂仍有些酸麻。
他聽見慕容復那聲喊叫,知道丁阿真要下殺手,可那條蠱母來得太快。
他側身欲閃,腳下已經踩出凌波微步,可那蠱母似乎長了眼睛,在空中微微一轉,仍朝段譽後心追去。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道灰影從斜刺里搶出。
虛竹本來在數步外替喬峰擋開幾條毒龍,眼角餘光瞥見七彩流光朝段譽後心射去,想都沒想,人已到了段譽身後。
他左掌一翻,五指張開,正是天山折梅手中的「折梅手」空手奪物之法。
他竟用手去抓那條蠱母。
那蠱母來勢極快,虛竹一爪探出,五指正扣在蠱母頭尾之間。
那蠱母受制,全身猛然一縮,又猛地一彈,像一條被抓住七寸的毒蛇。
虛竹只覺掌心一陣鑽心劇痛,那蠱母身上的幾十對細足同時刺入他掌中,每一根足尖都像燒紅的鋼針。
他悶哼一聲,卻不肯鬆手。
天山折梅手的柔勁從五指間吐出,將蠱母向內一絞。
那蠱母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被虛竹生生捏碎在掌心。
七色漿液從虛竹指縫間迸濺而出,有幾點落在地上,將黑土燒出幾個深坑。
更多的漿液則盡數滲進了虛竹的掌心。
他的右掌在那一瞬間變成了黑紫色。
那條蠱母體內積蓄多年的萬毒之精,隨著它被捏碎,全部灌入虛竹手中。
虛竹右掌的皮肉像被烈焰焚燒,眨眼間便潰爛開來。
掌心一個黑洞深可見骨,黑氣沿著手腕、小臂,一路向上蔓延。
那黑氣過處,皮膚迅速發黑髮皺,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樹皮。
虛竹的右肩、右頸、半張臉都開始浮起一層黑氣。
虛竹的右掌已經爛得不成樣子,掌心一個焦黑的洞,深可見骨。
黑氣像活物一般沿著他的手臂向上躥,已經爬過了手肘、肩頭,正向半張臉蔓延。
他的嘴唇烏紫,額頭上全是冷汗,卻仍用膝蓋死死抵著地面,不肯讓身子倒下去。
段譽一步搶到虛竹身邊,右掌按在虛竹肩井穴上,混元聖體之氣全力渡入,想替虛竹將毒氣逼出來。
可那七彩蠱母的毒精太過兇猛,黑氣與虛竹的血肉絞在一起,段譽的真氣一進去便如泥牛入海。
非但逼不出去,他自己的手都被反衝得微微發麻。
他心中又急又痛,右掌連催了三次勁,卻一次比一次更亂。
他喚道:「二哥,你撐住!」
聲音已經發顫。
慕容復半跪在遠處,右肩中了段譽一指,正用左手撐著地面喘氣。
丁阿真仍端坐在黑蓮上,見虛竹用自己的身子接下了那條蠱母,左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
他慢慢從蓮台上站起來。
他的身體極瘦,灰袍黏在骨架上,像一具裹了層舊布的骷髏。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段譽。
段譽此時的招式已經有些散了。
他一邊要給虛竹渡氣,一邊又要防著丁阿真。
丁阿真也看出來了。
他右足在蓮台邊緣輕輕一點,整個人朝段譽與虛竹的方向滑來。
他沒用輕功,竟只是那般輕飄飄地滑過來,像一片被毒氣托著的灰灰葉。
就在丁阿真快要逼近時,喬峰到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
只一步跨到段譽身前,將他和虛竹都擋在身後。
他右掌在段譽肩頭一按,向後一送。
段譽與虛竹被他這一掌輕輕送到數丈之外,落在洞窟壁旁一塊乾燥的黑石上。
喬峰沒回頭,沉聲道:「三弟,帶你二弟走。這裡我來。」
段譽還來不及回話,喬峰已經朝丁阿真與慕容復同時迎了上去。
慕容復已經從地上爬起。
他右臂軟軟地垂著,左掌卻仍能活動。
他見喬峰一個人衝上來,又聽他說要一個人打兩個,冷笑一聲:「喬峰,你總是這麼狂。」
他左掌在胸前一划,運起殘存的斗轉星移之力,將幾團從毒池中濺起的毒漿卷向喬峰。
丁阿真也已迫近,他左掌探出,掌心黑氣繚繞,直取喬峰右側肋下。
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兩面夾擊,都是殺招。
喬峰雙掌一錯,左掌拍散毒漿,右掌硬接丁阿真那一記毒掌。
三人甫一交上手,整座地宮都像被掀動了。
喬峰以一敵二,降龍十八掌一掌接一掌,每出一掌,洞中便像颳起一陣狂風。
丁阿真身法詭異,忽左忽右,從各種匪夷所思的角度出掌。
他每一掌都帶著濃烈的萬毒之氣,與喬峰掌風一撞,便炸出大片彩霧。
慕容復則在一旁游斗。
他受傷不輕,正面交鋒不如丁阿真,但斗轉星移與八音毒功尚在。
他時不時朝喬峰灑出一蓬毒粉,或催動殘餘的毒氣從地面鑽出,專朝喬峰下盤偷襲。
三人越斗越狠。
喬峰從「亢龍有悔」打到「利涉大川」,從「見龍在田」打到「震驚百里」。
他渾身的真氣像被煮開的江水,在經脈中越流越急,越流越燙。
汗水與毒氣混在一起,將他的衣袍濕了又焦,焦了又濕。
丁阿真與慕容復配合得並不默契,兩人甚至彼此防備,可兩股毒功合在一處,也把喬峰逼得只能全力施展。
打到最後,喬峰周身隱隱透出一層極淡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