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到處設在第一進院子的東廂房門口。
一張長條桌上鋪著米白色的桌布,上面擺著簽到簿和一排精緻的簽字筆。
桌後站著兩個穿旗袍的接待小姐,黎昕走到簽到桌前,拿起筆,正準備簽名。
餘光里,一個人影從她右側走了過來。
她下意識地轉了一下頭。
然後她愣住了。
站在簽到桌另一端的人穿著一身深黑色的西裝,襯衫是白色的,領口別著一枚極其低調的暗紋領針。
他正側著頭跟接待人員說著什麼,半張側臉被廊下的燈光照亮了。
輪廓清晰,五官溫和。
是林清宴。
他幾乎在同一時刻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黎小姐。」
林清宴微微側過身,面朝她的方向。
「又見面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黎昕收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簽到簿上。
「林先生也認識桐桐?」她一邊合上筆帽一邊說,語氣隨意。
「孟家跟我家有些生意上的往來。」林清宴拿起旁邊的簽字筆,在自己的名字欄里落下了三個字。
「那真是好巧。」黎昕說。
林清宴放下筆,側過身來看著她。
「是啊,不到三個月的時間,我們在三場婚禮上碰到了。」
他微微歪了一下頭,那個角度讓燈光恰好落在他眼睛裡,棕色的虹膜被照出了一圈淺淺的琥珀色。
「這說明……」
他停頓了一下,黎昕看了他一眼。
「說明最近結婚的人是真的很多。」
她接得快、准、穩。
林清宴看著她,沉默了一拍。
然後他笑了。
「不,說明我跟黎小姐有緣。」他說。
黎昕沒有回應這句話。
她微微側過身,朝宴會廳的方向走了一步。
林清宴跟上了她的步伐。
孟雨桐站在第二進院子的門口,穿著一件改良版的中式禮服。
大紅色的緞面,領口繡著金線的牡丹紋樣,下擺是現代剪裁的A字裙型。
新郎站在她旁邊,兩個人面前是一條紅色的迎賓地毯,地毯兩側放著精緻的鮮花路引。
孟雨桐遠遠看到黎昕走過來,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從標準迎賓模式切換成了見到老朋友的真心實意。
她跟黎昕在大學的辯論社認識的,兩人的辯論風格截然不同,孟雨桐激烈如火,氣勢逼人,擅長在氣場上碾壓對手。
黎昕冷靜如水,綿里藏針,擅長在邏輯上把對手一步步逼到死角。
黎昕上前跟她擁抱了一下。
「新婚快樂。」
孟雨桐摟著她,使勁拍了兩下她的後背。
「你回京市了也不跟我說一聲!」
孟雨桐鬆開她,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黎昕。
「要不是……」
她忽然頓了一下。
「要不是我聽別人說起,我還以為你在江城呢。」
「我也是年前才剛回來。」黎昕說,「入職了一家律所,算是回歸老本行了。」
「那挺好的。」孟雨桐的眼睛閃了一下,目光越過了她的肩膀,落在了身後那個高出黎昕大半個頭的男人身上。
「林總。」
林清宴微微頷首,聲音溫和:「新婚快樂。」
「今天客人多,可能招待不周,你們多見諒。」
然後她話鋒一轉,沖林清宴眨了一下眼睛。
「不過,林總今天的紅包得給我包多一些。」
「一定。」林清宴笑了一下。
黎昕站在旁邊,微微側了一下頭,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她總覺得他們的話裡有話。
宴會廳設在第三進院子的正堂里。
正堂的屋頂是原來的木構梁架,經過修繕之後保留了原木的色澤和紋理,每一根樑上的雕花都清晰可見。
但屋頂下方加裝了一層現代的吊頂系統,內嵌了可調節色溫的LED燈帶,此刻正發出一種溫暖柔和的光,讓整個空間既有古韻又不失現代感。
圓桌鋪著暗金色的桌布,每一桌的中心放著一個矮口的玻璃花瓶,裡面插著白色的洋牡丹和尤加利葉。
餐具是白色的骨瓷,銀色的刀叉,每個人的座位前放著一張手寫的席位卡。
黎昕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席位卡上用燙金的字體印著「黎昕」兩個字。
她拉開椅子,準備坐下。
然後她看到了旁邊那張席位卡上的名字。
「林清宴。」
她的目光在那三個字上停了一秒。
然後她坐了下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這也正常。
她和林清宴都是新娘的朋友,被安排在同一桌不奇怪。
林清宴在她旁邊坐下。
「去年年底,在義大利參加婚禮的時候,你是新娘的大學同學,我是新郎的大學同學。」
黎昕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上周六在皇冠酒店,」林清宴繼續說,「你是新郎的同事,我是新郎的高中同學。」
那是呂成的婚禮。
「今天,我們又都是新娘的朋友。」
「黎小姐不覺得我們很有緣分嗎?」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但眼神是認真的。
「確實,這麼看來我們共同的朋友挺多的。」黎昕說。
她用共同的朋友把話題從緣分拉回到了社交網絡。
但林清宴顯然不打算讓她這麼輕鬆地把球打回安全區。
「嗯。」他接過她的話,點了一下頭,然後順著她的邏輯往下走了一步。
「那我跟黎小姐,現在也算是朋友了吧?」
黎昕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點了頭。
「算。」
林清宴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不急。
朋友是一個很好的起點。
「哥,你也來了?」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林清宴回頭看去。
林清時正從宴會廳的側門走進來,一手插在褲兜里,一手拿著手機。
林清宴微微皺了一下眉。
「你怎麼來了?」
「新郎邀請我來的。」
孟雨桐的丈夫是做醫療器械的,跟林清時的職業圈子有交集。
林清宴點了一下頭,不再追問。
林清時的目光越過他哥的肩膀,落在了旁邊那個穿黑色針織裙的女孩身上。
他愣了一下。
「黎昕?」他脫口而出。
「你……你怎麼也在這兒?」
黎昕看了他一眼。
上一次跟林清時見面是在白皓宸的一個局上,那時候她還跟白皓宸在一起。
「新娘邀請我來的。」她說。
「哦。」
林清時拉開林清宴旁邊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林清宴:「你的位子不在這邊。」
「這不是還沒人過來嘛,等人來了我就走。」
林清時在椅子上穩當地坐好之後,把目光轉向了黎昕。
「我聽說你回京市工作了?」他問。
「嗯。」黎昕點了一下頭。
林清時側過身,用手肘碰了碰林清宴的胳膊。
「你們認識?」
林清宴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嗯。」
「你就不能多說兩句?」
林清宴沒有接話。
「我跟林先生是參加婚禮認識的。」黎昕在一旁說。
這句話給出的信息量恰到好處,說明了兩人認識的渠道,也暗示了兩人的關係不深。
林清時「哦」了一聲。
「那就是剛認識?」
林清宴從桌上那個擺著婚宴喜糖的銀色碟子裡,拿起了一顆糖。
他沒有看林清時,只是把那顆糖伸到了堂弟面前。
「你吃點東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