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散場的時候,燕歸庭的院子裡飄起了細雪。
倒是難得一見的春雪。
賓客們陸續從宴會廳走出來,裹著大衣圍巾,在甬道里三三兩兩地站著說最後幾句客套話,然後各自散去。
林清時站在第一進院子的月亮門下面,兩手插在褲兜里,肩膀微微縮著。
他在等他哥。
他中途被趕回了自己的座位,但走歸走,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那張桌子上。
他的位置離林清宴那桌隔了兩張圓桌。
角度不太好,中間隔著幾個後腦勺和一盆碩大的白色洋牡丹花藝。
但他視力好,他看到林清宴跟黎昕說了很多話。
「很多」是相對於林清宴的正常社交量而言的。
正常情況下,林清宴在婚宴上的社交產出大概是:跟鄰座點頭致意、在敬酒環節象徵性地碰一下杯、全程保持禮貌但不越界的微笑。
但今天他跟黎昕的對話量明顯超標了。
他還看到了一個細節。
席間上了一道甜品,是一個做成花朵形狀的慕斯蛋糕。
黎昕用小叉子切了一塊放進嘴裡之後,微微皺了一下眉,大概是太甜了。
要不是他一直盯著那邊,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林清宴注意到了。
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把自己面前那杯沒動過的熱茶推了推。
黎昕低頭看了一眼那杯茶,頓了一下,然後端起來喝了一口。
這個無聲的互動讓林清時的眉毛狠狠地跳了一下。
林清時越想越覺得不對,但他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遠遠地,他看到林清宴和黎昕從宴會廳的側門一前一後地走出來。
甬道的燈光昏暖,細雪在光暈里像一層極淡的霧,兩個人的身影在這個背景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們在說話。
黎昕好像搖了一下頭。
然後她拿出手機,給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什麼東西。
林清宴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
接著黎昕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朝胡同口的方向走去。
林清宴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的背影。
然後他轉過身。
轉過身的瞬間,他看到了月亮門下的林清時。
「走吧。」林清時懶洋洋地從月亮門的門框上直起身子。
「我沒開車,你送我。」
「我也沒開車。」
「那讓你司機來接。」
林清宴瞥了他一眼。
他想送的那個人沒有讓他送,結果現在要送這個祖宗。
林清宴的車停在胡同口。
一輛深灰色的邁巴赫,引擎沒熄,司機看到他們走過來,立刻推開車門下來迎。
林清宴沒有上車。
他站在車旁,對司機說:「你開到前面那個路口等我,我跟清時走一走。」
林清時的臉一下子垮了。
「你神經病啊?」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冬夜的冷風正好從胡同口灌進來,從領口直接灌進了後背。
「這麼冷,還讓我跟你一起壓馬路?」
「正好讓你清醒一下。」林清宴說完,已經轉身往前走了。
「我很清醒!」林清時在原地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
前面那個背影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
林清時咬了咬牙,裹緊了大衣,小跑著追了上去。
胡同很安靜。
兩邊是灰磚的牆,門牌號用紅漆寫在門框旁邊,有些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路燈是那種老式的鐵架燈杆,燈罩發黃,照出來的光有一種柔和懷舊的暖意。
細雪還在下。
兩個人走了大概一分鐘。
林清時在後面跟著,雙手揣在口袋裡,嘴巴凍得有點僵,但腦子轉得飛快。
他知道他哥叫他出來走走不是因為想散步,他肯定有話要說。
果然,走到第三個路燈底下的時候,林清宴轉過頭。
「我是誰?」
林清時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他以為他哥要說什麼事,結果上來先問了一道哲學題。
「你是我哥。」林清時脫口而出,然後迅速加碼,「我最最最親的哥。」
他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氣。
「咱能走快點不?」
林清宴沒理他的催促,他的步速依然是剛才那個節奏。
「還有呢?」
「還有?」林清時想了想,「你是我錢袋子?我祖宗?」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一聲。
林清宴沒有笑。
「那白皓宸呢?」
「你提老白乾嘛?」
林清宴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我跟白皓宸,你站誰那邊?」
林清時的腦子「嗡」了一下。
他跟林清宴是親堂兄弟,血濃於水。
白皓宸是他的鐵桿兒發小。
「怎麼,你倆要競爭同一個項目?」
林清時試探性地問:「不應該啊,咱家跟明曜的業務側重點完全不一樣,八竿子打不著……」
他頓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
「再說了,就不能合作共贏嗎?都是自家兄弟。」
林清宴繼續問:「如果不能呢?」
一陣冷風從胡同口灌進來,颳得他臉生疼。
林清時「嘶」了一聲,直接背過身去躲風。
他順手把大衣裡面衛衣的帽子拽出來扣在頭上,縮著脖子。
他一邊倒著走,一邊說話。
「就算是為了我以後錢袋子著想, 我肯定站你這邊啊。」
林清宴看著他倒著走路、帽子歪了一半的滑稽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林清時到家以後,還是覺得不對勁。
難不成他哥真跟老白真有什麼項目上的競爭?
他從沙發上翻身坐起來,抓起手機,找到了白皓宸的號碼,按了撥出鍵。
嘟……嘟……
等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對方不會接了。
「餵。」
白皓宸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你有話快點說。」白皓宸的語氣不耐煩。
「怎麼今天一個個的說話都這麼嗆?」林清時嘀咕了一句,然後調整了一下坐姿,把靠墊塞到後腰。
「到底什麼事?」白皓宸催促道。
林清時:「我就想問問你,你最近跟我哥有競爭項目嗎?」
「你是不是神經病啊?我跟你哥有什麼好競爭的?你大半夜的就為了問這個?」
「我就是問一嘴,你幹嘛呢?」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
「我在黎昕住的樓下。」
「她還沒回來呢。」
林清時愣了一下。
「不對啊,」林清時坐直了身體,「黎昕比我走得早,算算時間,她應該早就到家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白皓宸的聲音變了。
「你什麼意思?」
語氣驟然收緊,「你今晚跟黎昕在一起?」
「你別激動。」林清時趕緊澄清,「我是參加婚宴,碰到黎昕了,就孟雨桐的婚禮,我跟她一共沒說幾句話。」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純偶遇。」
「哦。」
林清時想了想,「你要不給她打個電話問問?」
他說完,停了半秒。
然後他加了一句。
「哦我忘了……你已經被拉黑了。」
「……你能不能別說話了。」
「行行行,不說了,你早點回去吧,別傻等了,大冬天的,凍出毛病來不值當。」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真誠了很多。
白皓宸沒有回應他的關心。
「掛了。」
這個夜晚,白皓宸註定是等不到黎昕的。
第二天一早,白皓宸出現在了金安律所的門口。
「請問您預約了哪位律師?」
「我找黎昕。」
「請問您是?」
「我是她的……」
他停了一下。
朋友?前男友?認識的人?
「我是她的客戶。」他說。
前台小姐讓他在等候區坐了一下,然後拿起了內線電話。
五分鐘後,黎昕從走廊那頭走了過來。
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套裝,頭髮紮成了一個利落的低馬尾。
手裡還拿著一支筆,看起來是從正在處理的工作中被叫出來的。
她看到白皓宸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走了過來。
「黎律師,這位先生說是您的客戶……」前台小姐開口。
「我知道了,謝謝。」
她帶他走到了前台區域旁邊的一排沙發那裡,那是律所的公共等候區,旁邊有其他律師正在跟客戶低聲交談。
兩人在沙發的兩端坐下。
黎昕微微抬起下巴看著他。
白皓宸坐在那裡,他看著她,看著她那張乾淨利落的臉,看著她眼睛裡那種平靜到讓人無處著力的淡然。
他張了張嘴。
準備好的話很多,但此刻面對她的目光,那些排練好的台詞像被風吹散了的紙片,一頁一頁地從他手裡飛走了。
「是我分手的時候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黎昕先開了口。
她的聲音不大,控制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範圍內。
「可以請你不要再來找我了嗎?」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行為已經影響到了我的工作。」
白皓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昨晚怎麼沒回家?」
黎昕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我搬家了。」
白皓宸愣了一下。
「為什麼搬家?」
「當然是因為不想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