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喬的訴訟團隊在樓上。
金安律所占了整棟寫字樓的兩層,二十三層是非訴業務部門,二十四層是訴訟業務部門和行政後台。
黎昕在二十三層的開放辦公區坐了快兩個月,現在她要搬到樓上去了。
她的東西不多,她把東西裝進一個紙袋裡,跟隔壁工位的劉律師點了個頭:
「我搬到樓上去了。」
劉律師從文件堆里抬起頭,推了一下眼鏡:「哦,去哪個組?」
「林律師的組。」
劉律師的眼鏡片後面閃了一下,有一絲不太容易被察覺的意外。
但他很快就收回了表情,點了點頭:「行,有事找我。」
他沒有多問。
黎昕拎著袋子坐電梯上了二十四層。
林喬團隊的辦公區在走廊的最裡面。
辦公室的門開著,但裡面沒有人。
黎昕走進去,把紙袋放在靠門的那張桌子上。
她用紙巾把桌面擦了一遍,然後把電腦放好,文件架擺在左手邊,馬克杯放在右手邊。
林律師今天不在。
她去法院了,今天下午有一場關於合同違約案的開庭。
大概率要到晚上才能回來,甚至可能直接回家了。
所以今天她見不到她的新上級。
沒關係,她先熟悉一下環境。
她坐在新的工位上,打開電腦,開始看林喬團隊目前在辦的幾個案子的卷宗。
這些材料金正則的助理已經提前拷給了她。
按案件編號分類,每個文件夾里都有案件摘要、起訴狀或答辯狀的草稿、證據清單和相關法律法規的檢索結果。
有一樁離婚糾紛的案子。
女方主張因家暴要求離婚,男方不同意。
爭議焦點主要是共同財產的分割、兩個孩子的撫養權歸屬、男方名下一套房產的性質認定,是婚前個人財產還是婚後共同財產。
卷宗很厚,光是證據材料就有六七十頁,醫院的傷情鑑定報告、派出所的出警記錄、鄰居的證人證言、女方手機里保存的通話錄音截圖。
黎昕一頁一頁地看下去。
辦公室的窗外已經暗了。
她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七點四十五分。
二十四層的走廊里已經很安靜了,大多數人都已經下班走了。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脖子很酸,頸椎發出了抗議,肩膀也僵了,她用手揉了揉後頸,骨頭嘎巴嘎巴地響了兩聲。
筋疲力盡。
從今天早上到現在,跟周謐談迴避、跟金正則談轉組、給黎曼華打電話、搬工位、看了一整個下午的卷宗。
她的大腦幾乎沒有休息過一秒鐘,她現在的狀態就像一部連續運轉了十幾個小時的手機,電量還沒到零,但已經進入了低電量模式。
她把電腦合上,文件收好,坐電梯下樓。
出了寫字樓,冬夜的冷風直接灌了進來。
她縮了縮脖子,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了最高處。
一路上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回家,叫外賣,躺著。
她完全沒有力氣做飯了。
冰箱裡有昨天在超市買的菜,但那些菜需要洗、需要切、需要開火。
她在小區的電梯裡就打開了手機上的外賣APP,開始翻附近的餐廳。
一家川菜、一家麻辣燙、一家黃燜雞……
電梯到了三十七樓。
「叮。」
門開了。
她還沒來得及邁出電梯,對面3702的門先開了。
林清宴站在門口。
「你剛下班?」
他的語氣很自然。
「嗯。」黎昕說,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疲憊感。
「還沒吃飯吧?」
黎昕搖了搖頭。
「我做好飯了。」
林清宴說,側了一下身,朝他身後敞開的門裡面點了一下頭。
「一起來吃吧。」
黎昕站在電梯口,她應該拒絕的。
昨天他請她吃了一頓飯,今天又請。
連續兩天蹭鄰居的飯,這在任何一個成年人的社交禮儀里都屬於「過了」的範疇。
「不用了,」她開口說,「我準備叫外賣……」
林清宴:「叫外賣的話,你要等很久。」
「這個小區的外賣不能直接送上樓,到了小區門口之後,保安會轉交給一樓的管家,再由管家送上來。中間至少多等二十分鐘,加上出餐和配送的時間……」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你大概要九點半才能吃上。」
黎昕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林清宴站在門口,身後的屋子裡飄出一陣好聞的氣味。
有焦糖色的醬油香,有魚被煎過的焦香,有蔬菜在清湯里煮過的淡淡的鮮甜。
「你做的飯夠嗎?」她問。
林清宴的嘴角彎了一下。
「夠。」
黎昕看著他。
「那謝謝了。」
她跟著他走進了3702。
走到餐廳的位置,她看到了餐桌上的菜。
比昨天多了一道。
有豆腐娃娃菜、可樂雞翅、蔥燒黃魚,還有一個粉絲湯。
四道菜,三菜一湯。
黎昕站在餐桌前,看著這些東西。
從賣相來看,很不錯。
她看了一眼那些菜,又看了一眼林清宴。
他正在廚房裡盛米飯,跟昨天一樣。
一個念頭在她腦海里閃了一下,他是一個人住的。
一個人吃的話,做兩道就夠了,最多三道。
「林總,要不……我給你飯錢?」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荒謬。
她一個打工人在跟資本家說「我給你飯錢」。
她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臉上浮現了一絲不太自在的笑。
林清宴從廚房裡端著兩碗米飯走過來。
「吃飯吧。」
黎昕洗了手,坐在了昨天坐的那個位置。
她沒有再客氣,她是真的餓了。
她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可樂雞翅。
雞翅的表皮在焦糖醬汁的包裹下變得微微焦脆,咬開之后里面的肉嫩到幾乎不需要嚼。
她又夾了一筷子蔥燒黃魚。
魚皮被煎得金黃酥脆,筷子碰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層薄薄的脆殼。
挑開之后里面的魚肉是細膩的,帶著黃魚特有的鮮甜。
她一邊吃一邊微微點頭。
粉絲湯也好,粉絲吸足了湯汁,吸溜一口進嘴裡,熱乎乎的,從嘴巴一直暖到胃裡。
林清宴坐在對面,也在吃。
跟昨天一樣,兩個人之間沒有太多對話。
偶爾會有一兩句:
「湯要不要再添一點?」
「不用了,夠了。」
吃到一半的時候,林清宴開口了。
「你最近很忙嗎?怎麼加班到這個點?」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她,像是在隨口閒聊。
「沒有加班。」黎昕說,嚼著一塊豆腐。
「下班後換了辦公區,耽擱了一會兒。」
她沒有展開說。
林清宴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
他像是準備再說點什麼,嘴唇微微張了一下……
但是門鈴突然響了。
兩個人同時轉過頭,朝玄關的方向看去。
這個點,誰會在這個時候過來?
林清宴皺了一下眉。
他站起來,走到玄關開門。
門外站著林清時。
林清時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裡面是一件套頭的帽衫,手裡拎著一個紙袋,鼻尖凍得有點紅,顯然在外面走了一段路。
「喲,」他看到林清宴開了門,直接往門裡邁了一步。
「你怎麼這麼慢才來開……」
「你怎麼過來了?」
林清宴堵在門口,沒有讓開。
「也不給我提前發個微信?」
林清時被他堵在門口,一臉無辜:
「我來你家還用得著發微信嗎?我又不是外人,什麼時候來你家還得提前預約了?」
他一邊說一邊探頭往屋裡張望。
然後他看到了餐桌旁邊坐著的那個人。
她也正好轉過頭,跟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