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我外婆來做檢查。」
林清時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看了一眼身後那間心臟彩超檢查室的磨砂玻璃門。
「心臟的檢查?」他問。
「嗯。」
黎昕猶豫了一下,然後把外婆剛才在診室里跟醫生的對話,簡要地複述了一遍。
她複述的時候條理很清楚,每一個症狀、每一個時間節點都說得很準確,但林清時聽出了她刻意的平靜下面壓著的東西。
他是醫生,他見過很多家屬在複述病情的時候努力保持冷靜的樣子,越是冷靜,越是害怕。
林清時沒有打斷她,安靜地聽完了所有的信息。
黎昕跟林清時的關係,嚴格來說,不算近。
他們之前唯一的連接點是白皓宸,林清時是白皓宸的朋友,黎昕跟白皓宸在一起的那段時間,偶爾會在聚會上碰到林清時,打個招呼,聊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僅此而已。
那時候她對林清時的印象不算太好,倒不是說他有什麼問題,只是他說話太不著調了。
後來她和白皓宸分手了,分手之後,她有意地切斷了和白皓宸社交圈的所有聯繫。
林清時的微信她雖然沒有刪除,但也沒有主動聯繫過。
但是此刻,站在這裡,這裡是醫院,林清時是心臟外科的醫生。
人在不安的時候,會本能地向自己認識的人靠攏,黎昕不由自主地對他多了一些信賴。
林清時聽完之後,沒有急著發表意見。
「心電圖做過了嗎?」
「做了,在這裡。」
黎昕從包里翻出了那張心電圖報告單,紙帶折了幾折,她展開遞給林清時。
林清時接過來,單手展開紙帶,目光在那些起伏的波形上快速掃過。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鬆開,然後又皺了一下。
「怎麼樣?」
林清時把紙帶放平,指尖點在其中一段波形上。
「心律失常,傳導阻滯。」
然後他的指尖往後移了一點,停在另一段波形上。
「還有這裡,看到了嗎?這個P波的形態,兩個波峰,時限增寬,這是二尖瓣型P波,提示左心房增大。」
他說這些專業術語的時候,語氣跟平時完全不一樣。
黎昕看著紙帶上那些她看不懂的波形,又抬頭看著林清時。
「心房增大是什麼意思?」
林清時的語氣放緩了一些:「它意味著心臟長期超負荷工作。」
「你可以把心房理解成一個泵,正常情況下它只需要用正常的力氣就能把血液泵出去。」
「但如果因為某些原因,泵送的阻力增大了,或者心肌本身出了問題,心房就需要更用力地工作來維持正常的血液循環,時間久了,心房的肌肉就會代償性地增厚、擴大。」
他停了一下。
「但這只是一個結果,不是一個診斷,心房增大可以由很多種原因引起,單看心電圖不能確定具體是哪一種,還是要等一下心臟彩超的結果。」
黎昕聽完,點了一下頭。
她把心電圖報告重新折好,放回包里。
然後她又從包里拿出了另一份報告。
「這個是血液檢查的結果,你要看嗎?」
林清時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
血液檢查的報告是一張A4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列著幾十個指標,正常值範圍和實際檢測值兩列數字並排排著。
林清時的目光在那幾個紅色箭頭上停了一下。
「抗O和血沉都偏高。」他說,指尖在報告上點了兩下。
「抗鏈球菌溶血素O升高,加上血沉加快,提示體內可能存在鏈球菌感染,或者感染後遺留的免疫反應。」
他翻了一下報告,找到另一行數據。
「你看這個。」他的指尖停在了一個指標上。
「這是心肌肌鈣蛋白,心肌損傷的標誌物,也偏高了。」
「心肌損傷?」
黎昕的聲音卡了一下。
「這……」
黎昕正要繼續問下去,檢查室的磨砂玻璃門「咔」的一聲推開了。
舒女士從裡面走出來,一隻手把衣服的下擺往下拉了拉,另一隻手撐著門框。
她一出門就看到了黎昕,然後她的目光越過黎昕,落在了黎昕身邊那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身上。
她愣了一下。
兩個年輕人站在一起,舒女士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光。
黎昕趕緊朝她走過去,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做完了?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就是那個什麼凝膠涼涼的,塗在胸口上怪難受的。」
舒女士嘴上回答著黎昕的問題,但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林清時。
她把林清時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道目光把林清時看得心裡發毛。
黎昕感覺到了外婆目光里的含義,趕緊開口。
「外婆,我給您介紹一下,這是林醫生。」
她的語氣特意加重了「醫生」兩個字。
舒女士的眉毛挑了一下。
「醫生?」
「小伙子,你也是這家醫院的醫生?」
林清時微微欠了欠身。
「外婆好,我不是江城醫院的,我是從京市過來開會的。」
「京市的?」舒女士的眉毛又動了一下。
目光在他和黎昕之間來回看了一遍,「你跟黎昕是朋友?」
「嗯,對……」
林清時話說到一半,又怕舒女士誤會。
「不對……」他又改口了。
舒女士的目光變得更感興趣了。
「不是朋友?」
「那是什麼?」
林清時張了張嘴,黎昕及時出手解救了他。
「外婆,我跟林醫生有一個共同認識的朋友,我們就是認識,剛才恰好在走廊上碰到了林醫生。」
「哦……」舒女士拖長了聲調,「這樣啊。」
黎昕看了一眼外婆的表情,心裡嘆了口氣。
舒女士臉上那抹意猶未盡的表情,分明帶著幾分失望。
黎昕沒有再接這個話茬,她扶著外婆在走廊的候診椅上坐好,幫她把外套的領子理了理。
「外婆,您先坐會兒,我們等報告出來。」
「嗯。」舒女士坐下了,但她的注意力依然停留在林清時身上。
她朝林清時招了招手。
「小伙子,你是什麼科室的醫生啊?」
林清時下意識地看了黎昕一眼。
黎昕沒有看他,正低頭在包里找保溫杯,她記得包裡帶了一杯溫水,想給外婆喝。
「我是心外科的。」他說。
「心外科?」
「那不正好嗎!」她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你坐過來,坐過來,咱們好好聊聊。」
黎昕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是周奚若。
上次周奚若陪她看完房子,離開京市回了江城。
但從那以後,她時不時地會給黎昕發微信。
發得很有分寸,不會太頻繁,內容也很克制。
「吃飯了嗎」「別加班太晚,注意休息」之類的。
黎昕每次也都回了。
只是,這會兒她怎麼打電話過來了,難不成是林知薇回家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