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昕走到外婆面前,彎下腰,語氣儘量放得輕鬆。
「外婆,您把就診卡給我,我去看看報告有沒有出來。」
舒女士從外套口袋裡摸出那張就診卡,遞給她。
就診卡是淡藍色的,塑料材質,上面印著江城醫院的標誌和舒女士的名字。
舒女士遞卡的時候還不忘囑咐了一句:「你去看看就好了,別著急。」
黎昕接過卡,應了一聲,轉身往護士站的方向走。
林清時也站了起來。
「我跟你一塊過去。」
黎昕走得快,林清時跟在她半步之後。
走廊的燈管在頭頂嗡嗡地亮著,空氣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似乎比剛才更濃了,或者只是她的感官在緊張狀態下變得更敏銳了。
到了自助取報告的機器前,黎昕把就診卡插進去,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報告已生成,是否列印?」
她按了確認。
印表機「吱吱」地響了幾秒鐘,吐出了一張A4紙。
黎昕伸手接住了那張紙。
她看到報告的第一眼,整個人僵了一下。
密密麻麻的字。
不是那種日常報告上「指標正常」或者「未見明顯異常」的簡潔結論。
是一整段一整段的描述性文字,塞滿了她看不懂的專業術語。
她的一隻手不自覺地抓住了取報告機器的金屬邊緣,指尖扣進了邊緣的稜角里,有些硌手。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
「二尖瓣瓣葉增厚、鈣化,交界處粘連、融合,瓣下結構異常……」
她不知道什麼是「瓣葉增厚」,不知道「交界處粘連」意味著什麼,但她認識「鈣化」這個詞。
鈣化是一個不可逆的過程,她在一個醫療糾紛的案卷里看到過,鈣化意味著組織變硬,失去彈性,失去原本的功能。
「左心房擴大、全心擴大……」
「二尖瓣口面積減小……」
「病理性二尖瓣反流……」
「左心室射血分數(LVEF)降低,心肌收縮功能減退……」
「心肌肥厚……」
「左心衰竭……」
「右心衰竭……」
左心衰竭,右心衰竭。
兩邊都衰竭了。
她不需要醫學學位就能理解衰竭這兩個字的意思。
黎昕的手指在機器邊緣扣得更緊了,金屬的稜角硌進了她的指腹,微微發疼,但她沒有鬆開。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話,「是不是很嚴重?」
她轉頭看著林清時。
林清時正在看那張報告,他他的眉頭皺著,已經全然沒有了剛才嘻嘻哈哈的樣子。
「已經到了心衰的程度。」
他停了一下。
「而且……有些嚴重。」
「需要馬上住院。」他說。
黎昕抓住機器邊緣的手又用力了些。
「能看出來到底是什麼病嗎?」
林清時沉默了兩秒。
「結合血液檢查的結果,」他說,「我懷疑是風濕性心臟病。」
「而且……」林清時又頓了一下。
「發展得有些快。」
黎昕的呼吸停了一拍。
「很危險嗎?」她問。
林清時回答的很簡短:「嗯。」
黎昕的眼眶熱了一瞬,但她沒有讓眼淚流出來。
「我們去找剛才的醫生。」她說。
「然後……然後住院……」
林清時伸出手,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你別慌。」
「等一下在外婆面前你儘量輕鬆一些,老人家本身心臟就已經在超負荷了,情緒波動會增加心臟的負擔。」
黎昕聽懂了。
「我知道。」
她把那張報告折了兩折,塞進了包里。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所有涌到眼眶邊緣的東西全部壓回去。
她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然後轉過身,正要往檢查室門口的椅子那邊走。
走了兩步,忽然聽到一個聲音:
「來人啊,這位老太太暈倒了!」
一個尖銳的女聲從走廊的另一端傳過來,帶著慌張,在安靜的走廊里炸開。
黎昕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猛地攥了一下,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衝上頭頂,她跑了起來。
她跑過走廊的拐角,然後她看到舒女士半躺在候診椅上,身體歪斜著,頭朝一側偏過去,眼睛閉著。
一個穿著護士服的年輕女孩半跪在椅子旁邊,一隻手扶著舒女士的肩膀,另一隻手在她的頸側探脈搏。
剛才舒女士看他們遲遲沒有回來,想要自己站起來走過來看看。
但她一站起來,心臟就不行了,她一手捂著胸口,一手去抓椅子的扶手,但已經來不及了。
整個人斜著滑了下去。
如果不是那個恰好經過的護士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她的頭會直接磕在椅子的金屬扶手上。
黎昕衝到跟前,蹲在椅子的另一側。
她的膝蓋「砰」的一聲跪在了地上,「外婆!」
她伸手握住了舒女士的手。
舒女士的臉色已經完全沒有了血色,灰白灰白的,她的呼吸淺得幾乎看不出來,胸口的起伏微乎其微。
「外婆!外婆您聽得到我嗎?」
舒女士沒有反應。
「外婆……」
林清時大聲喊:「推床!推一台搶救床過來!」
護士站那邊立刻有了響應。
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過來,幾秒鐘之後,一輛白色的搶救床被兩個護士推了過來。
「小心頸椎,托住後腦。」林清時指揮著護士,一邊自己俯下身,雙手從舒女士的腋下穿過去。
「一二三……抬。」
他們把舒女士從候診椅上轉移到了推床上。
護士在前面推,林清時走在側面,一隻手按在床欄上,一隻手的兩根手指搭在舒女士的手腕內側,他在摸脈搏。
黎昕跟在床的另一側,小跑著,一隻手始終沒有鬆開外婆的手。
推床拐過走廊的盡頭,穿過一道雙開的防火門,進了一間燈光更亮的房間。
搶救室。
白色的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刺得人眼睛發酸。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迅速圍了上來。
「家屬請到外面等候。」一個護士走過來,伸手擋在黎昕面前。
黎昕低頭看著躺在搶救床上的外婆。
舒女士的臉比剛才更白了,氧氣面罩已經扣在了她的口鼻上,面罩里有霧氣凝結,說明她還在呼吸。
她還在呼吸。
黎昕鬆開了外婆的手。
「家屬……」護士又催了一聲。
黎昕退後一步,然後又退了一步。
然後她轉過身,走出了搶救室。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她直愣愣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一動不動。
「沒事的。」林清時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這是在醫院,心衰急性發作導致的暈厥,在醫院裡及時處理,會沒事的。」
黎昕點了一下頭。
「對。」她說,聲音是啞的,「不幸中的萬幸,這是在醫院。」
如果她今天沒有來江城。
如果林喬今天沒有讓她來出差。
如果她沒有轉組,沒有接到謝女士的案子,沒有在這個時間回到江城,沒有臨時決定去外婆家看看……
舒女士今天一個人在別墅里。
她一個人做晚飯,吃完了也許看會兒電視,也許早早就去臥室了。
然後夜裡,那顆已經不堪重負的心臟再一次開始劇烈跳動,她坐起來,喘著氣,一手捂著胸口……
然後就像今天在候診椅上那樣,整個人倒了下去。
但不同的是,身邊沒有護士,沒有醫生,沒有推床,沒有搶救室。
黎昕不敢想下去了。
她閉上眼睛,用力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嗆得她的鼻腔發酸。
她睜開眼,掏出手機。
屏幕上亮著黎曼華的通訊錄頭像,她按下撥號鍵。
響了幾聲之後,「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還是沒有人接。
黎昕只能再次聯繫胡女士,按下了撥號鍵。
這一次只響了一聲就接了。
「黎昕……」
胡女士的聲音先傳過來,「還是問你媽媽的事情,是嗎?」
「你媽媽那邊還在忙,她今天的通告排得很滿,我還沒來得及跟她說,你別著急……」
「胡阿姨。」
黎昕打斷了她。
「外婆暈倒了。」
「在江城醫院國際部,正在搶救。」
胡女士:「什麼?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你外婆怎麼就暈倒了?」
黎昕:「外婆是心臟病發作,胡阿姨,您能不能趕緊聯繫到媽媽?」
「好的,我現在就聯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