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別墅的客廳很大。
挑高五米的天花板上懸著一盞義大利手工定製的水晶吊燈,燈光調到了最暗的一檔,只留下一層柔和的光,鋪在深棕色的胡桃木地板上。
客廳的一整面牆是落地窗,窗簾沒有拉,窗外是別墅區的私家花園,夜色里只能看到草坪的輪廓和遠處幾棵銀杏樹影影綽綽的剪影。
周奚若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義大利進口的全粒麵皮,坐上去很軟,能把整個人包裹住。
她在發呆。
玄關那邊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媽。」
林慕遠的聲音從玄關傳過來。
周奚若回過神,轉頭看過去。
林慕遠正在換鞋,他的領帶已經扯鬆了,看起來像是在外面忙了一整天。
他一進來就注意到了母親的狀態。
「您吃完飯了嗎?」他問。
然後她看著林慕遠,問了一句:「你怎麼回來了?」
林慕遠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往靠背上一靠。
「這是我家,我還不能回了?」
「您這是怎麼了?」他看著周奚若,「沒精打采的。」
周奚若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
「黎昕來江城了。」
林慕遠的動作頓了一下。
「是出差。」周奚若補充道。
「本來我想約她一起吃個飯……」
她說到這裡,語氣微微變了一下,帶上了一種不易察覺的苦澀。
「你放心,不是來家裡吃,是我在外面訂個地方,就我們兩個人。」
她主動說「不是來家裡」,是因為她知道這件事的敏感性。
林知薇雖然正在搬離林家,但她的東西還沒完全搬完,她的痕跡還留在這棟房子的每一個角落。
周奚若很清楚這一點。
「可是她說晚上有事,在陪外婆去醫院做檢查。」她繼續說。
「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檢查結果出來了沒有,有沒有什麼問題……」
「你說她一個人在醫院,也不知道身邊有沒有人幫忙,我在京市的時候,發現她不喜歡主動開口跟人求助……」
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
林慕遠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了母親幾秒鐘,「知薇什麼時候搬走?」
「大部分東西已經搬完了。」周奚若說。
「一部分搬去了外灘那邊的公寓,還有一部分直接送去了京市那邊蔣家準備的婚房。」
她頓了一下。
「她本來打算周末跟我們一塊去京市,後面就留在京市準備婚禮了。」
林慕遠「嗯」了一聲。
「蔣家沒問你們要嫁妝?」
這句話問得很直接,周奚若皺了一下眉。
「你這說的什麼話。」
林慕遠問這個問題不是沒有原因的,蔣家是京市的老牌世家,底蘊深厚,規矩也多。
林知薇雖然在林家長大,但她的身份已經明確了,她不是林家的親生女兒。
這個信息蔣家已經知道了,在這種情況下,蔣家對待這門婚事的態度,會比之前微妙得多。
「知薇婚禮上想挽著你父親的手出場。」周奚若繼續說。
「不過,你父親拒絕了。」
林慕遠挑了一下眉毛。
「他說他怕知薇的親生父親心裡有意見。」
林慕遠靠在沙發背上,「爸爸還算拎得清。」
「知薇說她喜歡巴黎的一個設計師,想讓那位設計師給她設計婚紗。」周奚若又說了一件事。
「我幫她聯繫了。」
「但是人家不接婚紗設計的活兒。」她搖了搖頭。
她停了一下。
「後來我聽說蔣承驍的母親那邊給她聯繫了一個倫敦的設計師,據說也很有名,知薇好像挺滿意的。」
林慕遠沒有評價這件事。
他的目光從母親臉上移開,看向客廳那面沒有拉窗簾的落地窗。
「你跟父親以後也準備常住京市了?」他問。
周奚若點了一下頭。
「嗯,我們把市區那套別墅收拾出來了。」
那套房子買了好幾年了,一直空著,偶爾林岱去京市出差的時候會住一兩天,但大多數時間都是保姆在打理,沒什麼人氣。
「離黎昕上班的地方不遠。」周奚若說。
「我跟你爸以後想多陪陪黎昕。」
住得近一些,總會好起來的,周奚若跟林岱是這樣想的。
林慕遠看了母親一眼。
「你們跟黎昕說了沒有?」
「還沒。」周奚若輕輕搖頭。
「這不是一直在找合適的機會嗎?太突然了怕她有壓力。」
她嘆了口氣,換了一個話題。
「對了,黎昕跟她父親那邊關係怎麼樣?」
「您是說姜教授那邊?」林慕遠問。
「嗯。」周奚若點頭,「我看了資料,姜教授早就另外組建了家庭,看上去……跟黎昕來往不多。」
「那就是關係不怎麼樣。」林慕遠說。
「唉……」
他嘆了口氣。
「知薇這些年在咱們家,你跟我爸都寵著,穿的用的學的玩的,什麼都是最好的,我都得靠後。」
他說這話的時候帶著一絲自嘲,但不是抱怨。
他從來不抱怨這件事,林知薇是女孩,又是家裡最小的,父母偏疼一些是自然的。
「可是黎昕……」
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完,但周奚若聽懂了。
可是黎昕呢?
黎昕從小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環境裡?
黎曼華是影后,名利雙收,但她一年裡大部分時間在劇組。
黎昕的生父另有家室,來往甚少。
真正陪在黎昕身邊的,只有舒女士。
「可能身邊只有舒女士可以依靠。」林慕遠輕聲說。
「你別陰陽怪氣了。」周奚若瞪了林慕遠一眼,「你說……我要不要再給黎昕打個電話問一下?」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猶豫不決的焦灼。
想打,但怕打擾,怕越界。想幫忙,但怕被拒絕。
「舒女士去做檢查,黎昕心裡肯定很擔心,她一個人在醫院……」
正說著,林慕遠的西裝口袋裡傳來了手機震動的聲音。
不是電話,是微信消息。
林慕遠掏出手機,點開了微信。
他看了幾秒鐘。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周奚若。
「您別打電話了,直接去江城醫院吧。」
醫院那邊,舒女士很快轉危為安了。
果然如林清時所說,急性心衰發作導致的暈厥,在醫院裡及時處理,只要搶救得當,大概率能穩住。
搶救室里的醫生給舒女士上了氧,建立了靜脈通路,推了利尿劑和強心藥物,又掛了一瓶硝酸甘油。
大約二十分鐘後,舒女士的血壓回升了,心率也慢慢降了下來,監護儀上那條一直跳得像抽搐一樣的綠色波形,終於變得平緩了。
舒女士還沒有完全清醒,醫生說可以轉入普通病房了。
江城醫院國際部的普通病房是三人間,病房裡已經住了兩個人,靠窗的一張床上躺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正半坐著看電視,電視的聲音開得很小。
中間那張床的帘子拉著,看不到裡面的情況。
舒女士被安置在最靠近門口的那張床上。
黎昕站在床邊,看著外婆蒼白的臉。
舒女士的眼睛還閉著,眉頭微微蹙著,她的手垂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著留置針。
黎昕伸手幫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她的肩膀。
外婆的肩膀好窄。
窄到被子往上拉的時候,兩邊會塌下去一塊。
她記得小時候騎在外婆肩膀上的時候,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寬的肩膀,寬到可以擋住所有的風和雨。
現在才發現,那雙肩膀一直都是窄的,只是小時候的她更小,所以才覺得寬。
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安頓好外婆之後,黎昕開始忙前忙後地跑。
先去一樓的收費處交住院押金,然後去護士站登記家屬信息。
再去問醫生明天還需要做什麼檢查,再去藥房確認今晚的用藥。
再回到病房,林清時一直在。
「今天多虧了你。」她說。
「回去請你吃飯。」
林清時抬起頭看著她,然後他低下頭,小聲回了她一句。
「你別怪我多事就好。」
黎昕沒有聽清楚。
「你說什麼?」
林清時抬起頭,「沒什麼。」
他把那瓶礦泉水遞給她。
「去醫生辦公室吧,剛才護士來找過家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