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一聲,鎖開了。
然後,門拉開了一條縫。
謝芳還是站在洗手間裡。
透過外面客房的燈光,黎昕看清楚了。
她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紅的那種紅,而是帶著微血管破裂痕跡的暗紅。
眼眶下方有一片青紫色的淤痕,已經開始發腫了,把眼角往下拉扯出一個不自然的弧度。
她的嘴唇在發抖。
黎昕向前邁了一步,側身擋在了謝女士和她丈夫之間。
「謝芳,你出來,跟我走。」
謝芳的目光越過黎昕的肩膀,看向她身後站著的丈夫。
男人在後面開口了,語氣依然是那種輕描淡寫的無所謂。
「你看她那個樣子,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她那是自己撞的,剛才鬧脾氣的時候自己磕在洗手台上了,跟我有什麼關係?這女人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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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謊。」
謝芳的聲音從黎昕身後傳來。
「跟我去醫院。」黎昕說。
男人的表情變了一下,他迅速挪動了一下身體,不動聲色地往門口的方向靠了半步,堵住了從客房通往走廊的出口。
「去什麼醫院啊。」
「你不是她同事嗎?好好勸勸她,動不動就要死要活的,多大點事?她要是不提離婚,我能動手嗎?都是她自己把我逼急了。」
這是施暴者最經典的歸因模式。
把暴力行為的責任轉嫁給受害者,這套邏輯就像一個精密的心理陷阱,謝芳在裡面困了三年。
黎昕:「你這是承認自己動手了?」
男人的嘴巴張了一下。
他愣了大約一秒鐘,然後試圖挽回。
「我……是我動手又怎麼樣?」
他的語氣變得強硬起來,「她還抓了我呢!你看我這手,她關門的時候夾的,到底誰打誰啊?」
他把右手伸出來,展示手背上那道紅腫的痕跡。
「你趕緊把錢給她,該簽字簽字,時間不早了,別打擾我們休息。」
「這位劉進先生,請你立即離開這裡。」
劉進被她直接叫出了全名,臉色變了一下。
「你誰啊?」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層戒備。
「我是她的代理律師。」
黎昕從包里取出律師證,翻開,正面朝著他亮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
「這間房是謝女士本人預訂的,她有權要求任何非登記住客離開,如果你拒絕離開,我會通知酒店保安來處理。」
她頓了一下。
「你應該不希望我報警吧。」
「你剛才騙我?」他的聲音拔高了,手指指著黎昕,「你是律師?那正好……趕緊把這案子給撤了,這婚我們不離!」
「案子撤不撤,不是你說了算的。」
「時間不早了,請你立刻離開。」
劉進往前走了半步,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黎昕,試圖用體型來製造壓迫感。
「離開?我憑什麼離開?」
「今天我還就不走了,我們現在還是夫妻,我老婆的就是我的,這房間是我老婆訂的,那就是我的。」
他歪了一下頭,嘴角扯出一個讓人極度不適的笑容。
「再說了,這不還沒離婚嗎?我還有權利要求她履行夫妻義務呢。」
謝芳在黎昕身後發出了一聲抽氣聲。
黎昕:「你說話放尊重點。」
劉進的目光越過黎昕的肩膀,落在了謝芳身上。
然後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越過了黎昕的身側,直奔謝芳的手臂而去。
謝芳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後背撞在了洗手間的門框上。
然後另一隻手從側面出現了,直接按住的是劉進的前臂中段,五根手指精確地扣在了前臂外側肌群的位置上。
劉進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用力掙了一下,沒掙開。
他又用力掙了一下,還是沒掙開。
他轉過頭,林清宴站在他右側不到半臂的距離,比他還要高。
「給前台打電話,」林清宴沒有看劉進,他跟黎昕說,「喊保安上來。」
黎昕轉身走到床頭櫃旁邊,拿起酒店的座機,按下了「0」。
電話那頭說了一句「馬上到」,她掛了電話。
劉進在林清宴的手下又扭動了兩下,臉漲得有些紅。
「你放開我。」
林清宴沒有放。
劉進的目光從林清宴身上移開,越過黎昕,落在了靠在洗手間門框上的謝芳身上。
「謝芳,你今天就算把我趕走又怎麼樣?我明天還會過來,你能躲到哪兒去?」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個弧度。
「你有種就報警,我提前問過了,咱們這種屬於家庭糾紛,一般都是調解為主,警察也不能把我怎麼樣,最多就是口頭教育一下,然後讓我回去,你信不信?」
謝芳的臉白了。
「你住嘴。」
黎昕走到謝芳面前,擋住了她跟劉進之間的視線。
「謝芳,你別聽他胡說。」
「明天一早,我就去替你向法院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
「保護令一旦簽發,他不能接觸你,不能跟蹤你,不能騷擾你,如果他違反了,不是調解,是拘留,最長十五天,情節嚴重的,追究刑事責任。」
她停了一下。
「你聽清楚了嗎?」
謝芳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黎昕沒有再說什麼。
她轉過身,面對著劉進。
「保安馬上到。」她說,「我建議你在他們上來之前自行離開,這樣比較體面。」
劉進張嘴想說什麼,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的。
酒店的保安到了。
兩個穿深色制服的男人出現在敞開的房門口,其中一個手裡還拿著對講機,對講機里傳來前台服務員嘈雜的聲音。
林清宴鬆開了手。
劉進的手臂終於自由了,他下意識地甩了一下,揉了揉被按住的那個位置,臉上的表情在暴怒和屈辱之間來回切換。
兩個保安站在門口,其中一個開口了:「先生,請您配合,跟我們下樓。」
劉進掃了一眼房間裡的所有人,最後把目光定在了謝芳身上。
他「嘁」了一聲,一甩手,大步朝門口走去。
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了,夾雜著他斷斷續續的罵罵咧咧的聲音。
黎昕回過頭來,走到謝芳面前。
謝芳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洗手間門框旁邊滑坐到了地上,背靠著牆,雙腿蜷縮著,兩隻手抱著自己的膝蓋。
黎昕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她才伸出手,輕輕扶住了謝芳的下巴,把她的臉微微轉了一個角度,仔細查看了一下傷勢。
整體來看,傷勢並不嚴重。
「沒事,」謝芳說,「這次不嚴重。」
從輕微傷的法律認定角度來看,做傷情鑑定的意義也不大。
「謝芳,」黎昕鬆開了手,「你要報警嗎?」
謝芳沉默了一會兒。
「他能被關起來嗎?」
黎昕沒有騙她。
「要看情況,我需要先問你一個問題,剛才是誰先動的手?」
謝芳低下了頭。
「是我。」
「他說起他媽媽要我還債的事情……我心裡氣不過……沖他摔了枕頭,想把他推出房間去……然後就……」
她沒有說下去。
黎昕在心裡嘆了口氣。
如果是謝芳先動的手,在法律上都會被認定為「互毆」的可能性。
黎昕搖了搖頭。
「不過,人身安全保護令不受這個影響。」她繼續說,
「不管今晚誰先動的手,你有三次就醫記錄、一次報警記錄、今晚酒店的監控錄像和保安的處理記錄,這些加在一起,足以證明你長期遭受家暴,法院沒有理由不簽發保護令。」
她又問:「他怎麼找到你的?」
謝芳:「我今天去我女兒的學校,寒假快結束了,我想去問一下轉學的事情。」
「他也是孩子的監護人,學校那邊說轉學需要雙方監護人同意,老師就給他打了電話……」
「他就過來了,從學校出來,他跟著我到了酒店。」
「他說要跟我商量一下轉學的事情,我就……讓他進門了。」
「進來之後他就變了。」
「先說轉學的事情他不同意,然後說起他媽媽要我還債的事情……說我忘恩負義、白眼狼、全家養了我三年我反過來要跟他離婚……我心裡氣不過……就……」
她沒有再說下去。
黎昕站了起來。
「債務的事情交給我們來處理。」
「保護令簽發以後,他不能再接觸你,包括直接接觸和通過通訊工具間接接觸,如果他違反保護令,你直接撥110,他會被拘留。」
她停了一下。
「不過謝芳,你也要做好心理準備,有一方不同意的離婚訴訟,可能不會一蹴而就。」
「法律程序上有一個『冷靜期』的考量,如果第一次判了不離,六個月之後可以再起訴,第二次基本上就會判離了,你要有耐心。」
「我知道了,謝謝你,黎律師,還讓你大晚上跑了一趟。」
「一會兒把門反鎖好,安全鏈也掛上,不要給任何人開門。」
謝芳點了點頭。
林清宴一直站在走廊里等她。
他靠在702對面的牆壁上,雙手揣在褲兜里,看到她出來,沒有說話,只是從牆上直起了身,走到了她旁邊。
兩個人並肩走向電梯。
誰都沒有開口。
車子駛出了酒店的停車場,匯入了深夜的道路。
路上幾乎沒有什麼車了,偶爾有一輛計程車從對面駛過來,車燈在擋風玻璃上劃出一道白光,然後迅速消失在後視鏡里。
黎昕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
她沉默了很久。
車子又經過了一段沒有路燈的路,黑暗裡,黎昕忽然轉過身來。
「剛才謝謝你。」她說。
林清宴看了她一眼,然後把目光轉回了前方的路面。
「我也沒幫上什麼忙。」他說,「是你足夠硬氣。」
這話不是客套。
他今晚目睹了全程,她怎麼在兩秒鐘之內編出一個完美的謊言讓劉進開了門,怎麼在劉進面前不退半步,怎麼把法律條文像盾牌一樣擋在謝芳前面。
「不。」
「因為剛才我知道你在,我才敢跟他說話這麼硬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