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昕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比她今晚任何一次看他都長了那麼一點點。
然後她把目光收了回去,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
「你開車認真點。」她說。
林清宴沒有再說話,但他的嘴角有一個淺淺的弧度。
導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右轉,目的地在您右側。
酒店到了。
黎昕的表情在一瞬間切換了回來,恢復了一個律師該有的冷靜和專注。
她拿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謝女士的對話框。
還是沒有回覆。
「到了。」她說,解開了安全帶。
林清宴把車停進了酒店門前的臨時車位,熄火,拔鑰匙。
「我跟你上去。」
這次黎昕沒有猶豫,也沒有說「不用了」。
她推開車門,踏入了酒店門口明晃晃的燈光里。
林清宴跟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走進了酒店大堂。
大堂不大,是那種中檔連鎖商務酒店的標準配置。
前台的服務員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深夜十點多,一男一女一起走進來,表情都很嚴肅,看起來不像是來住店的。
黎昕走到前台,從包里拿出了律師證,翻開,正面朝著服務員放在了檯面上。
「你好,我是謝女士的代理律師。」
「她住在你們酒店,大約半小時前給我打了電話,但現在聯繫不上了,電話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我需要確認她的安全狀況,能幫我查一下她的房間號嗎?」
前台服務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看了看律師證上的照片,又抬頭看了看黎昕本人,表情有些猶豫。
住客信息屬於隱私,按酒店規定是不能隨便透露的,但對方出示的是正規律師證,而且說的是「聯繫不上」「確認安全」,這兩個詞的分量讓她不太敢輕易拒絕。
「這個……我需要跟值班經理確認一下……」
黎昕沒有等她說完,把手機屏幕轉了過去,展示了她和謝女士的聊天記錄。
「謝女士的丈夫對她有家暴記錄,她現在聯繫不上,我有理由擔心她的人身安全。」
服務員的表情變了。
她低下頭,快速地在系統里敲了幾下鍵盤。
「謝女士住在702。」
「謝謝。」
黎昕收起律師證和手機,轉身走向電梯,林清宴跟上來。
電梯門開了,他們走了進去。
黎昕按下了七樓的按鈕,數字「7」亮起來。
電梯門合攏的一瞬間,黎昕忽然說了一句:「上去之後,如果她丈夫在,你別先開口。」
林清宴看了她一眼。
「我來說。」黎昕說,「家暴案件的施暴者通常有很強的控制欲,在他面前出現一個陌生的、有威脅性的男性,可能會激化他的情緒,我先跟他接觸,你在旁邊就行。」
「如果他動手呢?」
「他不會。」黎昕說,「至少在第一時間不會,家暴者的施暴對象通常是固定的,他打的是妻子,不是陌生人,面對外人的時候,他們反而會表現得很正常,甚至很客氣。」
她頓了一下。
「但如果他真的失控了,你再上。」
林清宴沒有反駁她的判斷。
「好。」他說。
電梯到了七層。
門打開的時候,走廊里安安靜靜的。
702在走廊的左側,房門緊閉著。
黎昕走到門前,她抬手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誰啊?」
黎昕正要開口,林清宴從旁邊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
黎昕看了他一眼。
林清宴微微搖了一下頭,用眼神示意她:不要暴露律師身份。
黎昕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是謝芳以前公司的同事,她之前還有一筆離職福利沒有領取,我給她送過來的,我給她發微信約好了的,她在嗎?」
門裡面安靜了一小會兒。
然後是腳步聲,鎖鏈被撥開的聲音,門把手向下壓的聲音。
房門從裡面打開了。
站在門後的男人比黎昕預想的要高大,大概一米八出頭,體型壯實,肩膀很寬,穿著一件深色的T恤,T恤有些皺,像是被人揪過。
他的眼神在黎昕臉上掃了一下,然後越過她的肩膀,看到了站在後面的林清宴。
他的目光在林清宴身上停了一會兒鍾。
男人把視線收了回來,重新看向黎昕。
黎昕不動聲色地往門裡探了探頭。
枕頭掉在地上,地毯被水洇了一小片,說明之前這個房間裡可能發生過某種程度的衝突。
但謝女士不在視線範圍內。
「謝芳呢?」黎昕問。
男人往後退了一步,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讓她進來。
「你給我就行。」他說,伸了一下手,「她那破公司還有離職福利?給多少錢啊?」
「需要謝芳本人簽字。」黎昕說,「公司流程,沒辦法,不是她簽的字我帶回去交不了差。」
「真麻煩。」
男人轉過身,走了兩步,抬手敲了敲洗手間的門。
「你同事過來了。」他隔著門說,聲音拔高了一些,「可以開門了吧?」
洗手間的門沒有動靜。
男人又拍了一下,這次用的力氣更大了。
「行了行了,別在人家同事面前丟人了。」
他轉過頭來,看著黎昕,臉上又掛上了那個笑容。
「跟我鬧脾氣呢。」他說,語氣故作無奈,「自己把自己鎖在洗手間裡,不肯給我開門,女人嘛,哄一哄就好了。」
黎昕的表情沒有變化。
她看到了他右手的手背上有一道紅腫的痕跡,從手腕延伸到了中指的指根,皮膚被擠壓成了一條紫紅色的棱,有些地方已經開始滲出細小的淤血點。
這個位置和形狀,更像是手被什麼東西夾住之後用力拽出來留下的痕跡。
是門縫。
謝女士關門的時候,他的手還在門縫裡。
他也注意到了黎昕的目光,把手往身後縮了一下,然後又若無其事地抬起來,晃了晃。
「你看我這手,」他說,語氣裡帶著委屈,「就是她關門的時候給我擠的,你說說,多大點事,至於嗎?」
黎昕沒有回應他的話。
她越過他的肩膀,看著那扇緊閉的洗手間門。
門縫下面沒有光,裡面是黑的。
「我是黎昕。」
「我過來了,你在裡面嗎?」
洗手間的門後面依然沒有聲音。
男人撇了一下嘴,兩手一攤:
「她不在裡面能跑哪兒去?這洗手間又沒有窗戶……」
林清宴突然開口了。
「謝女士,你在裡面嗎?」
謝女士的丈夫皺了一下眉。
「你誰啊?」他轉過頭看著林清宴,上下打量了一下。
「送她過來的,順路。」
就在這時,洗手間的門後面傳來了一聲輕微的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