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宴按下了B1的電梯按鈕,金屬門緩緩合攏,兩個人的倒影在不鏽鋼門板上疊在了一起。
「我開車。」他說。
電梯到了負一層,門一開,地下車庫裡瀰漫著混凝土和橡膠輪胎特有的氣味。
林清宴的車停在離電梯口不遠的地方,他按了遙控鑰匙,車燈閃了兩下,兩人快步走過去,幾乎是同時拉開了各自那側的車門。
車子啟動,駛上坡道,衝出地庫的一瞬間,夜風從還沒來得及關上的車窗灌進來。
黎昕在副駕駛上打開手機,點進謝女士的對話框。
謝女士最後一條消息發在八分鐘前,只有「黎律師」三個字,像是打到一半被什麼打斷了。
【我在路上了,你先不要跟他起衝突,如果他動手,你立刻報警,然後鎖好房門等我。】
她把手機緊了緊,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臉上,眉心微微蹙著。
林清宴一邊開車,餘光掃了一眼副駕駛。
他轉頭看了她一眼。
「她丈夫有暴力傾向?」
「有。」
「三次家暴就醫記錄,第一次是肋骨骨裂,第二次是腦震盪。 」
「這兩次都沒有報警,她婆婆攔著不讓報,說『家醜不可外揚』。」
林清宴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無聲地收緊了一下。
黎昕繼續說:「再加上每次她丈夫動手之後,都會主動道歉,甚至給她下跪,抱著她的腿哭,說『我錯了,我再也不會了,你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再給我一次機會』。」
她停了一下。
「這種模式在家暴案件里有一個專門的術語,叫『暴力循環』,緊張積累期、暴力爆發期、蜜月期,然後循環往復。」
「蜜月期的時候,施暴者表現得比任何時候都溫柔體貼,會讓受害者產生『他真的會改』的幻覺。」
她看著前方的路。
「看在孩子的面子上,謝女士覺得孩子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庭,需要一個父親,所以她忍了。」
車子在一個路口等紅燈。
路口的信號燈把紅光投進車內,黎昕的側臉被映成了一種不真實的暗紅色。
「第三次的時候,她丈夫動手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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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是謝女士的左眼被打傷,視網膜差點脫落,視力差點受損,醫生說如果再偏一點,她這隻眼睛就廢了。」
車裡安靜了幾秒。
「那次之後她忍無可忍,終於去報了警,報警記錄、就醫記錄、傷情鑑定……這一次她什麼都留了,然後她找到了林律師,開始做離婚訴訟。」
綠燈亮了。
林清宴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駛過了路口。
「訴訟是因為男方不同意?」他問。
「是的。」黎昕把手機翻轉過來扣在腿上。
「其實一般的離婚訴訟裡面,能場外協商解決的最好是場外協商解決。」
「走訴訟程序,時間長、成本高、對雙方的精神消耗都很大,尤其是有孩子的家庭,訴訟過程對孩子的影響是不可逆的。」
「但謝女士這個案子沒辦法協商,她丈夫不同意離婚,而且態度非常強硬,他認為打老婆不算什麼大事,不構成離婚的理由。」
「謝女士這邊證據充分,家暴事實清楚,報警記錄和傷情鑑定都在,本來離婚這件事本身沒什麼難度,法院判離是大概率的事。」
「難度在別的地方?」林清宴問。
「對。」黎昕說,「難度在她婆婆。」
她深吸了一口氣。
「她婆婆現在又找了律師,另外起訴,要求謝女士還債。」
「這個所謂的債務,是謝女士跟她丈夫在婚姻存續期間,她婆婆通過微信轉給她丈夫的錢。」
「名義上是支援他們兩口子過日子的,備註寫的都是『買奶粉』『孩子早教費』『體檢費』這些。」
「但現在要按借款算?」
「婆婆那邊的律師是這麼主張的,說這些錢當時是借給兒子兒媳的,不是白給的,要求按夫妻共同債務處理。如果法院認定了,那離婚的時候謝女士就得承擔一半的還款責任。」
林清宴沉默了一下。
「聽上去有些不厚道。」
「誰說不是呢。」黎昕說。
「打她的時候婆婆說『家醜不可外揚』,現在她要離婚了,婆婆反過來跟她討債。」
林清宴:「那最壞的結果呢?」
黎昕把目光轉回前方。
路燈在擋風玻璃上一道一道地划過去。
「最壞的情況……就是謝女士婚房增值部分屬於她的那一半,不足以覆蓋她婆婆向她討債的數額。」
「現在京市的房價在跌,那套房子的市值比去年縮水了不少,如果評估價格繼續往下走,而債務數額被法院全額認定……」
「那就相當於,謝女士在這樁婚姻裡面,除了兩個孩子,一無所得,不但一無所得,還要背上一筆債務。」
「被丈夫家暴,終於鼓起勇氣要離開,結果不但什麼都沒得到,還倒欠一筆錢,你說這公平嗎?」
她沒有等他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
林清宴能聽出她冷靜的話語底下藏著的憤懣。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導航提示還有十分鐘到達。
林清宴決定把話題岔開一點。
不是因為他不想聽,而是因為他感覺到黎昕需要喘口氣。
「我聽慕遠說,你是因為遠程集團迴避的事情才轉組的?」
黎昕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會在這個時候問起這件事。
「不全是。」她說,語氣鬆弛了一點點。
「迴避的事情只是一個契機,我本來就對訴訟更有興趣,相比非訴業務那種在辦公室里對著合同條款一個字一個字摳、一輪一輪談判磨嘴皮子的工作方式,我更適合法庭上那種需要快速反應、即時對抗的節奏。」
她說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我跟孟雨桐就是在大學辯論社認識的,我是法學院的,她是商學院的,我們搭檔打了三年辯論賽。」
「我們還拿過全國大學生辯論賽的一等獎。」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毫不刻意的驕傲。
她轉頭看著林清宴。
「怎麼,是不是看不出來?」
林清宴的目光從後視鏡里收回來,瞟了她一眼。
「確實有些看不出來。」他說,「畢竟你看上去……不是很有攻擊性。」
這是一句實話。
黎昕給人的第一印象,甚至是第二印象都不是攻擊性。
她說話的方式是溫和的,在社交場合里是安靜的,你很難把她跟辯論賽里那種鋒芒畢露、寸步不讓的畫面聯繫在一起。
但林清宴同時也知道,真正有力量的人往往不需要把攻擊性寫在臉上。
「那說明,」黎昕說,「你還不了解我。」
林清宴沉默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說:「沒關係,日子還長著。」
黎昕沒有接這句話。
她把目光轉回了前方,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了一下,再次查看了謝女士的消息,還是沒有回覆。
車裡安靜了一小會兒。
路過一段沒有路燈的林蔭路,車速放慢了一些。
黎昕忽然開口了,「你很喜歡運動?」
「是的,我家裡人都很喜歡體育項目。我爸喜歡踢足球,我媽喜歡網球,清時就不用說了,在學校的時候是籃球隊的。」
他換了個車道,超過了前面一輛慢悠悠的計程車。
「從足球、籃球到網球、桌球,還有游泳,我基本都學過,不一定都精通,但基本功都還在。」
「那散打呢?」黎昕問,「散打不算常規的興趣愛好吧。」
「我外公是軍人。」
「以前上學的時候,一放暑假,就被扔到軍營里去軍訓。」
「不是大學裡那種站站軍姿、走走隊列的軍訓,是真的跟著部隊訓練,每天早上五點起床跑五公里,然後是體能、格鬥、擒拿。散打、摔跤、軍體拳都練過,我的散打就是在軍營里打出來的。」
黎昕:「原來是這樣。」
林清宴看了她一眼。
「你已經看到這麼後面了?」他忽然說。
這句話沒頭沒尾的,跟前面的對話之間沒有任何邏輯上的銜接。
但黎昕立刻就聽懂了他在說什麼。
他說的是那份PDF。
黎昕的目光在前方的路面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啊?」
「我就大致瀏覽了一下,你給的……學習資料太多了,內容太豐富,一時半會兒消化不完。」
林清宴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笑。
「其實那些都是理論。」他說,聲音不緊不慢,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但話顯然不是對路說的。
「最好的學習方法……是理論聯繫實際。」
他把方向盤輕輕向右打了一點,車子順滑地拐進了一條小路。
「而且……說不定你還會發現一些資料上沒有的彩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