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個樣板間的設計方案,」蘇念昭掰著手指數,「改了四遍了,四遍!」
「第一遍說色調偏暖了,要冷一點,第二遍說冷色調太商務了,要有家的感覺,第三遍說軟裝的材質不夠高級,讓我全部換掉,第四遍說燈光設計要重新做……」
她深吸了一口氣。
「到現在方案還沒過呢。」
陸彥深看著她義憤填膺的樣子,終於沒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你……你是在擔心黎昕,還是在抱怨甲方?」
「都有!」蘇念昭理直氣壯,「一個在工作中這麼苛刻的男人,你能指望他在感情里會多溫柔?」
「你這個類比不太合理……」
「怎麼不合理?」蘇念昭一屁股坐回沙發上。
「審美嚴格的人在生活中一般也很難伺候……」
「好了好了。」陸彥深伸過手去,把蘇念昭手裡的手機抽走,放到了茶几上她夠不到的那一端。
「這件事目前還不確定發展到什麼階段,你別急著下結論。」
「不行。」蘇念昭說,「我周末要約黎昕吃飯。」
「我要好好提醒她一下,千萬要慎重。」
陸彥深也沒想到,第一個提反對意見的居然是他老婆。
活該,誰讓林清宴工作起來六親不認。
時間回到一小時前。
林清宴的車行駛在從酒店回家的路上。
黎昕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身體微微側向車窗的方向。
從酒店出來之後她就沒怎麼說話了。
車裡很安靜。
林清宴沒有開音樂,也沒有試圖找話說。
車子經過一段開闊的路段,兩側的建築退到了很遠的地方,視野突然打開了。
黎昕不經意地抬了一下頭。
然後她看到了月亮。
一輪接近滿圓的月亮掛在前方偏右的天空上,位置不高不低,剛好嵌在兩棟高樓之間的縫隙里。
很亮。
她看著那輪月亮,忽然開口了。
「今晚的月亮很美。」
林清宴的目光從前方的路面上移開了一瞬。
但他沒有看月亮。
他看的是身邊的黎昕。
她的側臉被月光和路燈交替照亮著,明一下,暗一下,明一下,暗一下。
亮的時候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鼻樑上那一小片被燈光鍍亮的輪廓,暗的時候只剩一個柔和的剪影。
她的頭髮散在肩膀上,有幾縷被車窗縫隙里漏進來的風吹到了臉頰旁邊,她沒有去撥。
「確實很美。」他說。
他說的不是月亮。
但黎昕不知道。
她只是「嗯」了一聲,繼續看著窗外的月亮。
黎昕拿起手機,從車窗的角度拍了一張京市的夜景。
車子在行駛中,畫面有些模糊,路燈和建築的燈光被拖曳成了一道道流光。
月亮也在畫面里,但因為手機鏡頭的局限,只變成了天空中一個小小的亮點。
不完美,但真實。
她看了看那張照片,沒有刪,存了下來。
回到家之後,兩個人在各自的門前道了晚安,門關上了。
黎昕進了門,換了拖鞋,沒有開大燈,只摸索著按了玄關旁邊那盞小小的落地燈。
暖黃色的光暈染開來,她沒有立刻去洗漱,而是走到沙發前面,坐了下來。
把包放在旁邊,把鞋蹬掉,把腳縮到了沙發上,雙膝併攏抱著,下巴擱在膝蓋上。
她想著等會兒加一下班,把明天申請保護令的材料整理一下,儘早把保護令申請下來。
林岱這會兒給她發了微信,問她在做什麼,黎昕拿起手機,回了他的微信。
然後她點進朋友圈,就看到林清宴剛發的朋友圈。
【你說今晚的月亮很美。】
配圖是一張月亮的照片,從一個偏高的角度拍的,應該是他家陽台。
她知道這句話的出處。
日本作家夏目漱石當年在教英文課的時候,對學生說:
英文裡的「I love you」不必直譯為「我愛你」,翻譯成「今晚的月亮很美」就足夠了。
這句話後來成了日語文學裡最含蓄、最克制、也最動人的表白。
所以,林清宴他這是在表白嗎?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海水有盡頭,月亮有圓缺,人間有不足。】
這是錢鍾書先生的一段話。
完整的原文是:
「海水有盡頭,月亮有圓缺,人間有不足,但你在,就能彌補。」
她只發了前半句。
後半句她沒有發。
前半句是感慨,是經歷了今晚之後對這個不完美的世界的一聲嘆息。
後半句是是對一個具體的人說的話。
但她覺得,林清宴能看懂。
其實,林清宴在發那條朋友圈的時候,他沒有奢求黎昕會有回應。
林清宴盯著黎昕那條朋友圈,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是錢鍾書的話。
他知道後半句是什麼。
然後他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
她回應了。
林清宴靠在沙發上,手機握在手裡,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
他覺得自己的心跳應該有120以上了。
周奚若睡前有刷手機的習慣。
林岱已經關了燈躺下了,她還靠在床頭的靠墊上,手機的屏幕亮度調到了最低,拇指一下一下地慢慢劃著名朋友圈。
她看到了黎昕的那條。
跟別人關注文案不一樣,周奚若的注意力直接落在了那張配圖上。
她點開了那張照片,用兩根手指捏著屏幕放大了。
照片是在車上拍的,視角從副駕駛的位置望出去,透過側窗能看到流動的夜景。
畫面有些模糊,但正因為模糊,一些細節反而變得更加顯眼。
車窗玻璃上有一層淡淡的反光,那層反光里映出了車內的一些輪廓。
周奚若把照片放到了最大。
反光很模糊,但能隱約分辨出……駕駛座的位置上有一個人。
是一個男性。
周奚若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已經閉上眼睛的林岱。
「哎。」
林岱「嗯」了一聲。
「你看。」
她把手機屏幕舉到了他臉旁邊。
「看什麼?」
「這個車窗的反光,」周奚若用指尖點了點屏幕上那片模糊的光影,「你看,能隱約看出來,司機應該是個男的。」
林岱看了兩秒,然後又閉上了。
「我剛才給她發微信了。」他說。
「本來想跟她說明天公關稿的事情,黎昕說她剛見完委託人回來,在準備跟法院申請什麼人身安全保護令,晚上還得加班,我就沒多打擾她,明天再跟她說。」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周奚若。
「所以啊,我看你就是想多了,這說不準就是打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