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昕早上著急出門。
昨天晚上從酒店回來之後,她又坐在書桌前加了兩個多小時的班。
人身安全保護令的申請書不能拖,謝芳的情況等不了。
她把就醫記錄、報警記錄、酒店的入住信息、昨晚的經過全部整理成了一份時間線清晰的證據清單,附在申請書後面。
然後又把法律依據和相關判例逐條列好,最後通讀了兩遍,確認沒有遺漏,才保存了文件。
做完這些的時候已經凌晨一點多了。
鬧鐘定的七點半,但她關掉鬧鐘之後又在被子裡賴了一會兒。
等她終於坐起來看了一眼手機,已經八點半了。
完了。
她以一種遠超平時的速度完成了洗臉刷牙換衣服的全套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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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鞋子的時候就掏出手機叫了計程車,APP顯示預計等待六分鐘。
她拎起包,拿了鑰匙,一手拉開了門。
門外的電梯口站著一個人。
是林清宴。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領口解了一顆扣子,沒有打領帶,手裡拿著大衣。
黎昕注意到,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吃早飯了嗎?」他問。
黎昕搖了搖頭:「我今天起晚了。」
林清宴揚了揚手裡的紙袋:「三明治和咖啡。」
黎昕看了一眼紙袋上的logo,是小區出去右轉、步行大概五分鐘的那家精品咖啡店。
那家店她去過兩次,手工三明治現做現賣,咖啡也做得很好。
「你早上出門買的?」她問。
「嗯。」林清宴說,「三明治我微波爐加熱過了,是培根雞蛋的,他們家這款料比較足,咖啡是冰美式,少冰。」
黎昕沒跟他客氣,伸手接過了紙袋。
「謝謝。」她說。
「我送你去律所。」林清宴說。
然後又加了一句:「順路。」
黎昕看了他一眼。
成林集團的總部在京市金融街那一片,她的律所在國貿。
金融街到國貿,哪條線路都不算「順路」。
但她沒有拆穿他。
「好。」她說。
電梯裡,她拿出手機,取消了剛才叫的計程車訂單。
APP彈出了一個確認框:「確定取消嗎?可能產生取消費用。」
她點了「確定」。
電梯緩緩下降。
兩個人並肩站著,中間隔了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
電梯裡的鏡面牆壁映出了他們的倒影。
「黎昕。」
「嗯?」
「我看到你的朋友圈了。」
「嗯。」
「我現在算是……進入考察期了?」
這個比喻讓黎昕愣了一下,然後她明白了他在說什麼。
黎昕看著電梯門上方的數字從五跳到了四。
「看你表現吧。」她說。
電梯到了負一層,門開了。
兩個人走出電梯,林清宴走在前面半步,引她走向停車位。
「如果我表現好,能不能縮短考察期?」
黎昕跟在他後面,手指無意識地捏了捏紙袋的袋口。
「你想要多久?」
「一周?」
「兩個月。」
林清宴的腳步頓了一下。
「一個月?」他回過頭來,看著她。
黎昕想了想。
「行吧。」
林清宴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黎昕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她看到他的步伐在那一瞬間輕快了一些。
對一個等了兩年多的人來說,三十天簡直是打了折的恩賜。
走到停車位的時候,林清宴走到副駕駛那一側,伸手幫她拉開了車門。
黎昕正要彎腰坐進去,目光掃了一眼車子,停住了。
這不是昨晚那輛車。
昨晚他開的是阿斯頓馬丁DB11,深灰色的,車身線條流暢得像一件雕塑品。
今天換了。
停在面前的是一輛保時捷卡宴,車身顏色是低調的深藍色。
車身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連輪轂都是內斂的樣式。
「你今天換車了?」黎昕問。
「嗯。」林清宴站在車門旁邊,一隻手搭在門框上,看著她。
「今天送你去律所,我想著……還是低調一些。」
黎昕坐進了副駕駛,她明白他的意思。
律所在國貿CBD那一片,早上九點前後是上班高峰期,門口來來往往全是同行和同事。
如果她從一輛阿斯頓馬丁DB11的副駕駛上下來,被人看到的話,當天之內一定會傳遍整個律所。
他是認真想過這件事的。
「不錯,」黎昕繫上安全帶,「你考慮得很周到。」
「能加分嗎?」他問。
黎昕轉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認真。
「給你加兩分。」黎昕說。
車子駛出了地庫的坡道,早晨的陽光一下子湧進了車廂,兩個人都下意識地眯了一下眼睛。
黎昕打開紙袋,拿出了冰美式,吸管插進杯蓋的那一刻,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沿著她的指縫滑了下來,冰冰涼涼的。
她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和冰塊的涼意從舌尖一路滑到了胃裡,腦子終於開始清醒了。
「你早飯吃了嗎?」她問。
「吃過了。」
林清宴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餘光掃了一眼她手裡的咖啡杯。
「空腹喝咖啡對胃不好,你先吃幾口三明治。」
黎昕從紙袋裡拿出那個用錫紙包著的三明治,拆了一個角看了看。
培根雞蛋芝士,吐司烤得金黃,邊緣微微焦了一點,培根的油脂已經被烤得半透明了,雞蛋是煎的,蛋黃剛好凝固,上面還鋪了一片生菜和一層番茄醬,聞起來很香。
她猶豫了一下。
「在車上吃東西不太好。」
「沒關係,我不介意。」
「我介意。」黎昕把三明治重新包好,放回了紙袋裡。
「那我明天早點去敲你的門,」林清宴說,「來我家吃早餐。」
「你做嗎?」黎昕問。
「嗯,我做。」林清宴換了一個車道,「你想吃什麼?」
黎昕想了想。
「煎三文魚配蘆筍。」
「好。」林清宴說,「這個很簡單。」
「後天我想吃班尼迪克蛋。」她又加了一個訂單。
班尼迪克蛋,水波蛋配英式鬆餅、火腿和荷蘭醬。
這道菜的難度不在食材,而在水波蛋和荷蘭醬,水波蛋要在微沸的醋水裡用漩渦法打出來,蛋白要裹住蛋黃,形狀要圓潤,切開的時候蛋黃要流出來但不能散。
荷蘭醬要隔水打發蛋黃,一邊打一邊加融化的黃油,溫度控制不好就會變成炒雞蛋或者油水分離。
「沒問題。」
黎昕靠在座椅上,喝了一口冰美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好,那就拭目以待。
車子在早高峰的車流里緩緩前行,穿過了兩個紅燈路口之後,車子停在了國貿一期的樓下。
這一帶早上九點的人流量很大,寫字樓門口來來往往的都是穿著職業裝的上班族,手裡拎著咖啡杯和公文包,步伐匆匆。
黎昕的律所在樓上,從這裡下車走到大堂電梯口大概兩分鐘。
林清宴把車停在了路邊的臨時停車區,沒有熄火。
「你今天要加班嗎?」他問。
「不確定。」黎昕拿起紙袋和包,準備開車門。
「保護令的申請書我昨晚寫好了,今天上午提交給法院,下午看情況,如果林律師沒有別的安排,應該能正常下班。」
「那我們微信聯繫。」林清宴說。
黎昕的手停在了車門把手上。
她轉過頭看著他。
「你……要來接我下班嗎?」
現在談戀愛考察期里就已經開始全套服務了?
林清宴看著她,想了一下。
「可以嗎?」他問。
黎昕想了想。
「我覺得……你可以回家做飯。」
她頓了一下。
「這樣,我下班回去就可以直接吃到晚飯了。」
「你想吃什麼?」林清宴問。
「你看著做吧。」黎昕推開了車門,一條腿已經邁了出去,「我都行。」
她下了車,彎腰從車窗外看了他一眼。
「要清淡一些。」
然後她關上了車門,轉身走向了寫字樓的大堂。
他把車窗升上去,掛了擋,但沒有立刻踩油門。
黎昕走進大堂的時候,一抬頭就看到了一個正伸著脖子往外張望的人。
周謐穿著一件菸灰色的西裝外套,手裡拿著那個永遠不會缺席的深棕色保溫杯。
黎昕沒想到這麼巧,居然碰到了同事。
「你今天沒開車?」她走過去問。
周謐收回了伸出去的脖子。
「今天限號。」
她說著,目光不經意地又往大堂外面的車道上瞟了一眼。
那輛卡宴剛剛駛離臨時停車位,正在匯入主路的車流。
「那個……剛才送你的那輛車……」
她轉頭看著黎昕。
「男朋友?」
「就不能是我打的專車嗎?」黎昕反問。
「你說能就能。」周謐點了點頭。
「不過……我剛才伸脖子的時候,瞅到了一個側臉。」
「這個專車司機的側臉,還挺帥的。」
她停頓了一下。
「還有點眼熟。」
黎昕的表情沒有給她任何線索。
她伸手挽住了周謐的胳膊,對準了電梯的方向。
「趕緊走吧。」
周謐被她拽著走了兩步,還是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但那輛車早已消失在了車流里。
進了辦公室,黎昕在工位上坐下來,把紙袋拆開,拿出那個三明治,撕開錫紙,咬了一口。
培根的咸香和雞蛋的軟嫩在嘴裡混在一起,芝士已經融化成了一層薄薄的拉絲,連著吐司和培根,拉出一條金色的細線。
好吃。
她一邊嚼著三明治,一邊打開了電腦,開始處理郵件。
保護令的申請書已經在桌面上準備好了,等會兒列印出來拿給林喬過目,確認沒問題之後下午就可以提交法院。
她正想站起來去林喬的辦公室,手機震動了一下。
微信消息。
發件人:林岱。
林岱:【早飯吃了嗎?】
黎昕:【正在吃。】
林岱:【在律所?】
黎昕:【嗯。】
她本以為這次又是林岱日常的噓寒問暖。
林岱:【我發給你集團公關這邊寫好的公關稿,你看一下,今天中午準備在集團官網上對外公布。】
黎昕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林家要向外界公布她的身份,這件事在之前就已經跟她商量過了,這一天比她預想的提前了一些。
黎昕:【好。】
然後她拿起了三明治,又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咽了下去。
咖啡也喝了一口。
她深吸了一口氣。
該面對的,總要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