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時沒等林清宴回應就掛了電話,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再深吸一口,再吐出來。
「老白。」
白皓宸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中午飯吃了嗎?」
林清時微微愣了一下。
這個開場白……太正常了。
「剛吃完。」他謹慎地回答,語氣里不帶任何多餘的信息。
「我這還沒吃呢。」白皓宸說,「上午跟李總打了十八洞高爾夫,打完直接回的公司,中飯還沒來得及吃。」
「那你趕緊吃啊。」
「嗯,助理幫我訂了。」
林清時攥著手機的手微微出了汗。
這個對話走向太平靜了。
他難道真的還沒看到?
「這不管發生什麼,飯還是要吃的。」他試探性地說了一句。
「你這說的什麼啊?」白皓宸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莫名其妙,「什麼叫不管發生什麼?」
「沒什麼,我隨口說說。」林清時趕緊剎車。
「行了行了,說正事,我今天上午跟李總一起打高爾夫,聊到後面他提了一個私人的事,他父親最近感覺心臟不太舒服,有時候會胸悶,上樓梯的時候會喘,他想找個靠譜的心內科看看,我說我認識人,讓他聯繫你。」
原來是這個事。
林清時緊繃的神經鬆了一根。
「沒問題。你把我微信推給他就行,讓他加我,我幫他安排。」
他想了想補充道,「不過我後面可能要出差,去晉城做技術援建,大概一周,如果時間趕不上的話,我會安排科里的同事陪他做檢查,都是我信得過的人,你放心。」
「好,謝了。」白皓宸說。
「不客氣。」
林清時忍不住了。
「你……沒別的事了?」
這個問題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這等於是在提醒白皓宸。
但話已經出口了,收不回來了。
「什麼事啊?」白皓宸的語氣是真的困惑。
難道他真的還沒看到?
林清時在心裡默念了三遍「我是傻子我是傻子我是傻子」,然後迅速轉向。
「沒事沒事,我後面還有手術,我要去做準備了。」
「那個,老白啊……」
他突然停了下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刻說接下來的話。
也許是因為他知道白皓宸遲早會看到那條新聞,也許是因為他知道白皓宸看到之後會很難受。
也許是因為不管他怎麼幫他哥打掩護、怎麼往白皓宸碗裡夾毛肚,白皓宸始終是他的好兄弟。
「咱不管什麼時候,都得看開。」他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什麼?」白皓宸的聲音帶著疑惑。
「這人生啊,還長著呢。」林清時繼續說,像是一個突然開悟了的哲學家在布道。
「看開點,失去的就讓它失去了,不要回頭看,未來還很長,前方還有很多風景。」
「你到底在說什麼?」
「沒什麼。」林清時深吸一口氣,「就是最近看了一本心靈雞湯,有感而發。」
「你什麼時候開始看心靈雞湯了?」
「人總要成長的嘛。」
白皓宸:「……」
他認識林清時這麼多年了,這人平時嘴損心軟、說話從來不帶這種哲學家的調調,今天突然感悟人生了?
他搖了搖頭,把這件事暫時從腦子裡清了出去。
助理敲了兩下門,把訂好的午餐和咖啡端了進來。
鰻魚飯裝在一個精緻的木盒裡,醬汁的香氣在打開蓋子的一瞬間彌散開來,旁邊是一杯冰美式。
「白總,您的午餐。」
「嗯,放那兒吧。」
白皓宸坐在辦公桌後面,剛換好的襯衫領口還沒完全扣好,頭髮因為剛沖完澡還帶著一點濕意。
「下午會議的資料準備好了嗎?」他隨口問了一句。
助理的嘴巴張了一下。
「已……已經準備好了。」
「我這就給您拿過來。」
白皓宸抬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助理平時說話挺利索,今天怎麼磕磕絆絆的。
不過他沒有深想。
「我先吃飯,」他說,「一會兒給我拿過來。」
「好的,白總。」
助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的手搭上了門把手,正要把門帶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
辦公室里,白皓宸正單手拿起鰻魚飯的木盒蓋子放到一邊,另一隻手伸向了桌面右側的手機。
他的手指碰到了手機屏幕。
她把門帶上了。
然後她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白皓宸的手機亮了。
屏幕上堆著一排通知。
他上午打球的時候手機一直在儲物櫃裡,三個多小時沒看,各種APP的推送已經疊了滿滿一屏。
他習慣性地先看了一眼微信,幾個工作群有未讀消息,都不急。
然後目光往下掃了一眼新聞推送。
第一條是某財經APP的推送:【快訊】遠程集團發布聲明:確認創始人林岱之女身份,授予公司5%股份。
他的拇指在這條推送上方懸了一下。
遠程集團,林岱。
江城首富。
他跟遠程集團打過交道,當初明曜集團想在江城找合作夥伴的時候,遠程集團是第一選擇。
聯姻的事情也是因為這個才提起來的,後來不了了之了。
他點開了推送。
聲明的全文出現在屏幕上。
標題:《遠程集團關於林氏家族成員確認事項的聲明》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了前面那些公關措辭,然後他看到了一個名字。
黎昕。
他的拇指停住了。
「林岱先生與周奚若女士的親生女兒——黎昕。」
他的眼睛在這一行字上停留了大約三秒鐘。
三秒鐘在日常生活里很短,短到不夠一個人打完一個噴嚏,但在白皓宸此刻的主觀感受里,那三秒鐘被無限拉長了,長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變得清晰起來。
他繼續往下看,看到了那張證件照。
那張臉,他認得。
他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他把頁面往回翻了一下,重新看了一遍那句話「因早年醫療機構的工作疏失,林岱先生與周奚若女士的親生女兒在出生後被誤調」。
被誤調、被抱錯。
黎昕是林家的女兒。
黎昕是遠程集團創始人、江城首富林岱的親生女兒。
而他曾經因為父親想跟林家聯姻的計劃,在黎昕和林知薇之間左右搖擺,最終導致黎昕跟他分了手。
命運的嘲弄有很多種形式,有些是溫和的,有些是殘忍的。
白皓宸把手機放在了桌面上。
但緊接著,他的手掌按在了桌面上,手指收攏、張開、又收攏,用力到指節發白。
那杯冰美式就在他手掌邊上不到十厘米的位置,杯身因為他手掌撐桌時帶出的震動而輕輕晃了一下。
他站了起來。
椅子被他身體的力量往後推了一下,輪子在地板上滑出了一段距離,撞到了身後的書柜上,發出了一聲悶響。
他拿起了車鑰匙,他伸手去拿的時候,手肘碰到了那杯冰美式。
杯子倒了,棕色的咖啡液從杯口湧出來,冰塊嘩啦一聲散在了桌面上,咖啡順著桌沿往下淌,滴在了那份還沒來得及翻開的下午會議資料上。
他沒有回頭看。
他拉開了辦公室的門,大步往外走。
經過秘書處的時候,外面工位上的幾個人同時抬起了頭。
沒有人敢叫住他。
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盡頭的電梯口。
白皓宸幾乎是衝到了金安律所。
前台坐著兩個穿職業裝的女生,正在低頭處理來訪登記。
白皓宸推開玻璃門的時候,腳步沒有減速。
他的目光越過了前台,直接往裡面的辦公區看去。
前台的女生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深色襯衫的高個男人正不管不顧地往裡面走。
「先生……」她趕緊站了起來,繞過前台,小跑著攔到了他前面,「先生,請問您有預約嗎?」
「我找黎昕。」
「請問您之前有預約過嗎?我們律所的律師需要提前預約才能……」
「我找她有急事。」
「先生,如果沒有預約的話,我需要先跟律師確認……」
「白總?」
一個聲音從側面傳來。
白皓宸轉過頭。
周謐正站在走廊和大堂的交界處,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顯然是剛從哪個會議室出來,正好經過這裡。
白皓宸認出了她。
「周謐?」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我差點忘了,你也在金安律所。」
他走過去,繞過了前台女生,到了周謐面前。
「那剛好,你幫我喊一下黎昕。」
周謐沒有動。
「黎昕去法院了。」
白皓宸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能不能找一個好一點的理由?」他說,語氣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絲不耐,「黎昕是做非訴的,她去法院做什麼?」
白皓宸的表情變了。
「什麼時候轉的?」
「上周,你可以跟金主任打個電話確認一下,」周謐說,「我沒有必要騙你。」
「還有……你不是已經跟黎昕分手了嗎?」
「你還來找她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