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宴的臥室跟他本人差不多,克制、乾淨、沒有多餘的東西。
深灰色的床單,深灰色的窗簾,床架是黑胡桃木的,線條極簡,沒有任何雕花或裝飾。
床頭柜上只有一盞檯燈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書,黎昕歪著頭看了一眼,是一本英文原版的行為經濟學著作。
黎昕站在房間中央,環顧了一圈,正準備在一旁的躺椅上坐下來等。
她的目光忽然被什麼東西吸引了。
另一側的床頭柜上立著一個小小的相框。
是一張風景照。
畫面里是一片湖,遠處的山坡上散布著橙紅色和赭石色的建築,錯落有致地嵌在山體裡,天空很藍,幾朵白雲停在山頂上方。
她覺得這個景色有些熟悉。
是科莫湖。
去年十二月,她的大學同學在科莫湖邊的一個莊園裡舉辦了婚禮。
那也是她第一次遇到林清宴。
她把相框拿近了一些,仔細看了一下。
不仔細看的話,這確實就是一張普通的風景照,湖光山色,美輪美奐,適合當屏保或者明信片。
但如果仔細看,畫面左下角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坐著的背影。
那個背影坐在湖邊的一條石凳上,側身面對著湖水,手裡捧著一本書。
是她。
黎昕盯著那個小小的背影看了好幾秒。
她不知道有人從某個角度,拍下了這個包含她背影的風景照。
然後把它列印出來,裝進了相框裡,放在了自己臥室的床頭柜上。
這人還真是有點……悶騷。
黎昕把相框輕輕放回了原位。
然後她走到臥室門後面,把耳朵貼近了門板。
外面好像已經安靜了,白皓宸似乎已經走了。
她伸手拉開了臥室的門,差點撞到了站在門口的林清宴。
黎昕往後退了半步,後背碰到了門框。
「你怎麼站在這兒?」她問,聲音因為猝不及防而微微拔高了一點。
「正想叫你呢。」林清宴的語氣很自然。
「他……走了?」
「走了,我跟他說你在洗澡。」
黎昕張了張嘴:「……」
「龍蝦好了,我剛才順手煮了一鍋意面,跟龍蝦正好搭配。」
龍蝦配意面。
黎昕的注意力立刻被食物拉走了,不過……
「你故意的吧?」黎昕皺了一下眉。
「什麼故意的?」
「白皓宸是不是早就走了?」
「他沒進來。」林清宴說,「就站在門口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那你不早點叫我?」
林清宴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往自己的臥室里瞅了一眼,「你看到了?」
黎昕的耳朵尖微微發紅了。
「什麼?哦,你說那張照片啊。」
「嗯。」
「你拍的?」
「不是,是新郎新娘發在網盤上的照片。」林清宴說。
「婚禮結束後他們把當天所有人拍的照片都整理了一份,發到了共享網盤裡,大概有上千張,我一張一張看了,看到了那一張。」
一張一張看了上千張照片,找到了一張左下角有她背影的風景照。
「我也看了呀,」她說,「那個網盤我也下載了,但我沒注意到這張。」
那張照片如果不仔細看,壓根兒就認不出左下角那個小小的人影是她。
風景太好了,搶走了所有的注意力,正常人的目光會先被科莫湖的藍綠色水面吸引,然後是山坡上的建築,然後是天空。
黎昕站在走廊和臥室門口的交界處,背靠著門框。
林清宴站在她面前,兩個人之間距離有些近。
「你列印出來是因為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不是。」
黎昕「哦」了一聲。
「那就是單純覺得風景不錯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絲自我解嘲,好吧,是她自作多情了。
人家可能就是喜歡科莫湖的風景。
她正要繞過他,往客廳走
「那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林清宴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黎昕的腳步停了。
她轉過頭來看著他,林清宴又往前走了一步。
黎昕忽然發現自己現在的處境有些微妙,她的背靠著臥室門框的邊緣,左邊是走廊的牆壁拐角,右邊是林清宴。
「我們第一次遇到,不是在義大利嗎?」她小聲問。
「是在京市。」
「什麼時候?」
「清時生日的時候。」
黎昕從記憶深處翻了一下,那是差不多兩年前的事情了。
林清時過生日,在京市一家私人會所包了一層,請了一群朋友來吃飯。
白皓宸就帶著她一起去了。
她記得那個晚上,會所的燈光偏暖,背景音樂放的是爵士樂,到處都是穿著得體的年輕人端著酒杯在社交。
白皓宸很快就被幾個朋友拉走了,留她一個人站在角落裡。
她不太習慣那種場合。
後來她的手機響了,她找了一個藉口從人群里退了出來,推開了一扇通向陽台的玻璃門,站到了外面。
京市的夜景在陽台的欄杆外面展開,燈火萬家,但她沒心情看。
她接著那通電話,大概說了十多分鐘。
林清宴:「我當時嫌吵,想去陽台透透氣,看到你在接電話,我們就打了個照面。」
「我想起來了。」
黎昕又補了一句。
「我是說,我想起來那通電話了,不是什麼愉快的電話,好像是工作上出了一點問題,我當時心情很差。」
她想了想。
「我當時可能沒心情欣賞帥哥。」
黎昕越說聲音越小,她突然覺得哪裡不對。
她抬起頭,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你……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她抬起頭的時候,對上了林清宴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暗光里顯得格外深,黎昕突然有一點膽怯。
她慌忙低下了頭。
但她的下巴被人捏住了。
力道很輕,穩穩地但不容拒絕地把她的下巴抬了起來。
她被迫重新看向了他的眼睛。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更近了。
「如果我說……」林清宴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低到了某個讓人心跳自動加速的頻率上,「我早就圖謀不軌了呢?」
「年底那麼忙,」他說,「我怎麼會有空跑到義大利去參加一個同學的婚禮?」
黎昕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你知道我會去?」她問。
「不知道。」林清宴搖了搖頭,「我只是去碰碰運氣。」
「碰運氣?」
「新娘是京大法律系的,你也是京大法律系的,但我不確定你會去,所以我說是碰運氣。」
「我運氣好。」他繼續說,「你去了,不是嗎?」
黎昕吞咽了一下,她的喉嚨有些發緊。
她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個,林清宴……」
「呂律師結婚那次,你不會也是……」
林清宴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然呢?」他說,「哪裡來的這麼多巧合?」
兩年裡,他像是一個站在河對岸的人,看著她在對岸的生活里來來去去,等著有一天河水退下來,他可以走過去。
他沒有在她跟白皓宸交往的時候打擾她。
他等到了她離開了那段關係,等到了她有了新的工作和新的生活,等到了她有了獨立的的完整的自己。
然後他才出現在她面前。
「所以……」
林清宴的手指從她的下巴上移開了,收回到了身側,但他沒有退後,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依然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黎小姐,看在我這麼努力的份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裡。
「考察期能不能縮短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