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岱看著從那張桌子旁邊站起來、正朝他們走過來的男人。
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的、長相儒雅的中年男人。
他意識到,這應該就是姜非姜教授。
黎昕過去名義上的生父,黎曼華年輕時那段過往的另一個當事人。
林岱主動伸出手:「姜教授好。」
他的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禮貌的溫度。
姜非握住林岱的手:「您好,是林董吧?」
林岱點頭。
姜非看向一側的黎昕。
黎昕比他上一次見到的時候瘦了一些。
黎昕先開口:「姜教授。」
不是「爸」,不是「姜叔叔」,是「姜教授」。
這個稱呼精確地定義了他們之間現在的關係,認識,有過去,但沒有親緣。
尊重,但不親近。
姜非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他能說什麼呢?
早在他看到新聞之前,黎曼華就把孩子出生時候被抱錯的事情告訴他了。
他當時的第一反應不是震驚,是一種奇怪的果然如此的感覺。
難怪這些年他一直覺得跟黎昕之間始終有一層隔閡。
「過年的時候我在國外,」姜非說,「回來後聯繫你你沒接電話,你媽媽告訴了我這件事。」
他頓了一下。
「是我們之間沒有緣分。」
黎昕低頭,沒有接這句話。
一旁的林岱看著這個場面,也沒有說話。
姜非又看向林岱:「我還沒有見過知薇,不知道您能不能安排我們見一面?」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探詢。
他在知道真相之後,最大的牽掛反而不是黎昕,而是林知薇。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堪。
林岱搖頭:「我們之前已經說好了,兩個孩子各回各家,知薇已經從林家搬出去了,您若是想見她,可以聯繫黎女士,她有知薇的聯繫方式。」
姜非皺眉:「各回各家?」
林岱點頭:「是這樣。」
姜非:「那就是說以後知薇跟林家沒有關係了?」
他的眉心擰在了一起。
不管林知薇是不是林岱的親生女兒,一個在林家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說斷就斷,這是不是太無情了?
林岱看著他的表情,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麼。
「不要說孩子已經換回來了,」林岱的聲音依舊平穩,「之前沒換回來的時候,黎昕跟姜家也關係不大吧。」
林岱的意思很明顯,你在指責我對林知薇不夠好的時候,你自己對黎昕又好到哪裡去了?
姜非的嘴唇動了一下。
「我們這邊情況畢竟不一樣,」他說,「黎昕是跟著她媽媽生活的,可是知薇是您跟您太太養大的,這突然間撇清關係,那孩子一時之間能受得了嗎?」
「您說的沒錯,」林岱點了點頭,「其實知薇這會兒最需要家人的關愛,您跟您的家人可以多關心一下她。」
「哦,對了,知薇快結婚了,她要嫁到京市,您可以邀請她去您家裡坐坐,不過……」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
「不知道您太太是否介意?」
姜非被他的話堵得有些啞口無言。
林岱:「我還要送黎昕回律所,我們先走了。」
姜非回過神來,看向黎昕:「黎昕,你不是在明曜集團上班嗎?」
黎昕:「我去年就辭職了,現在回歸律師本行了。」
姜非:「這樣啊……」
黎昕:「我們先走了,再見。」
今天外面陽光很好,難得的是沒有風,倒有幾分早春的感覺。
光線從樓與樓之間的縫隙里斜斜地照下來,道樹的枝條上已經冒出了一些極小的芽苞,正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鬆開。
出門後,黎昕跟林岱說:「我律所就在前面,您不用送我吧,我走過去就行。」
林岱:「我陪你一塊兒走過去。」
黎昕:「不用……」
林岱:「沒事,吃完飯正好溜達一下。」
林岱跟司機說:「你去國貿那邊等我吧,我跟黎昕走走。」
林岱自然地走在黎昕的左側,靠馬路的那一側。
她小時候和外婆一起走路的時候,外婆也是這麼做的,永遠走在她的外側,用自己的身體隔開她和車道。
父女倆沿著路邊走著,林岱問:「你們平時不怎麼見面?」
黎昕知道他問的是她跟姜非。
「一年大概見兩回,」她說,「過年前後一次,中秋前後一次。」
林岱的步子沒有變化,呼吸也很平穩,但他右手的手指在西裝口袋裡無意識地攥了一下。
「怪不得他不知道你換了工作。」
這句話他說得很克制。
他想說的其實是另外一些更尖銳的話,但他忍住了。
他不想在黎昕面前表現出對姜非的任何負面評價。
黎昕想了想,忽然說了一句他沒有預料到的話。
「剛才我看他還挺關心林知薇的,哪怕他並沒有見過,我跟他關係處成這樣,可能我也有部分責任。」
林岱轉頭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表情是那種認真思考的狀態。
她在反思自己在這段關係中的角色。
林岱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很複雜的感受。
一個被父親冷落了二十多年的女兒,在審視這段關係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指責對方,而是先檢視自己。
這種品質在成年人里都不常見,更何況她說的是一段對她並不公平的關係。
但另一方面他覺得驕傲,這是他的女兒,這種清醒、這種不把自己放在受害者位置上的姿態,像極了他年輕時候的自己。
「這關你什麼事?」林岱說。
他的語氣比他自己預想的要急了一些。
黎昕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反應。
「可能跟我性格有關係吧,」她說,「我不喜歡麻煩別人,很少去他家裡,也不會主動去聯繫他,慢慢的關係就遠了。」
她說的是事實。
她不主動聯繫姜非,姜非也不主動聯繫她,兩個人就在這種互不打擾的默契里,慢慢地變成了陌生人。
「那你這性格跟我挺像的,」林岱說,「除了感情上,我也不喜歡主動。」
黎昕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林岱是江城首富,如今有這麼大的商業帝國,做生意難道不需要主動嗎?
在她的印象里,能做到這個成就的人,應該是那種社交能力極強、在任何場合都如魚得水的類型才對。
林岱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
他微微側過頭來,嘴角浮現出一個她之前沒有見過的表情。
「是不是沒有想到?」他說,「我也是……你們年輕人怎麼說來著……」
他想了一下措辭。
「那叫i人?」
黎昕沒忍住,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