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昕去ICU探望舒女士的時候,家屬休息區里剩下了林岱、周奚若和林慕遠三個人。
休息區的椅子硬邦邦的,坐久了腰會疼。
電視還開著,聲音調到最小,屏幕上的養生節目換成了一檔新聞播報,畫面里有一個主持人在認真地說著什麼,但沒有人在看。
林岱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他打開了手機的相冊,看起來像是在思考什麼,
翻了幾下,找到了那張截圖。
就是昨晚他反覆研究過的、黎昕朋友圈裡那張透過車窗玻璃拍的照片。
他把手機舉到了林慕遠眼前。
林慕遠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他聽到父親的動靜,睜開了眼睛,瞄了一下手機屏幕。
「呦,這不是那天黎昕發的朋友圈嗎?您還保存下來了。」
周奚若坐在林岱的另一邊,手裡拿著保溫杯,聽到這話接了一句:「你爸昨晚還在研究呢。」
林慕遠坐直了身體:「研究什麼?」
「你爸說,這車看著像阿斯頓馬丁。」周奚若說。
林岱轉頭看了妻子一眼:「那天你看到的時候,不也在研究嗎?」
周奚若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否認。
林慕遠的目光在父母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爸爸你研究車,」他看著林岱,然後把目光轉向周奚若,「媽媽你研究什麼?」
周奚若:「我研究的是人。」
「我那天看到黎昕發這條朋友圈的時候,就覺得文案有些不對勁兒,多看了兩眼。」
林慕遠挑了一下眉:「你看出什麼來了?」
林岱幾乎同時開口:「這文案怎麼了?」
周奚若選擇先回答林岱。
「你看,」她從林岱手裡拿過手機,把那張朋友圈的截圖放大到文字部分。
「黎昕發的這句話是『海水有盡頭,月亮有圓缺,人間有不足』。」
「這句話後面還有兩句,黎昕沒發出來,那兩句是『但你在,就能彌補。』」
「我總覺得,黎昕是在回應什麼。」
她轉向林慕遠。
「我看車窗玻璃的反光,雖然看不清臉,但輪廓、肩膀的寬度,我覺得司機應該是一個男人。」
林慕遠聽完,點了一下頭。
「你的感覺沒錯,確實是男人。」
林岱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他聽出了兒子話里的意思。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的目光變得銳利了,「你知道他是誰?」
「您昨晚研究的也沒錯,」林慕遠說,語氣依然輕鬆,「這車的型號是阿斯頓馬丁DB11。」
他頓了一下。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倆還有做偵探的潛力。」
周奚若:「你別嬉皮笑臉的,到底是誰啊?」
林慕遠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你們問黎昕了嗎?黎昕怎麼說?」
林岱說:「她說還不是男朋友,聽她話里的意思,還在接觸。」
周奚若顯然等不了了,她直接踹了兒子一腳。
這一腳踹在小腿上,力道比林岱早上在餐桌底下踹的那一腳大。
「你別賣關子了。」
林慕遠低頭看了一眼被踹的小腿,他抬起頭,對上了林岱和周奚若同時投來的目光。
「既然黎昕說還沒成,那你們就等著唄。」
林岱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這不是著急嗎,萬一對方不靠譜……」
「這您放心好了。」
林慕遠打斷了他。
「你這個擔心不存在。」
林慕遠不是一個會輕易替別人背書的人。
他在商業上以謹慎著稱,從來不會在沒有充分了解的情況下對任何人、任何事做出判斷。
然後林慕遠又加了一句話。
「而且要是真成了,」他微微偏了一下頭,嘴角帶著幾分狡黠的笑,「說不準明年咱家在福布斯的排行還能更進一步。」
「你胡說什麼呢,越說越離譜。」
「你倆別吵了,」周奚若站起來,目光越過林岱和林慕遠,看向走廊的方向,「黎昕過來了。」
黎昕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她的表情是平靜的,但周奚若一眼就看出來她哭過了。
周奚若什麼都沒說。
她站起來,往旁邊坐了一個位置,讓黎昕在她原來的位置坐了下來。
林岱問:「舒女士怎麼樣?」
黎昕搖了搖頭。
「跟外婆沒聊幾句,外婆就沒精神了。」
幾個穿白大褂的身影正朝這邊走過來。
「蘇院長他們過來了。」林慕遠說。
黎昕立刻站了起來。
蘇院長走在最前面,他身後跟著三個人。
蔡醫生走在最左邊,手裡抱著一疊病歷文件夾。
蘇院長走到他們面前,沒有寒暄,直接進入了正題。
「舒女士目前的狀況,我們討論後的結論是,建議立即手術。」
「立即」這個詞他說得很重。
不是可以考慮,不是建議儘快,是「立即」。
「舒女士目前心力衰竭的程度已經無法通過藥物控制了,」
他的目光在林岱和黎昕之間移動著,確保兩個人都在聽。
「尤其是在經歷了前天的心臟驟停之後,心臟泵血功能急劇下降。」
他停了一下。
「體現在舒女士身上,就是下肢水腫嚴重,並且伴隨嚴重呼吸困難。」
黎昕想到了剛才在ICU里看到的,外婆的呼吸確實比正常人淺而急促,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氣。
她當時以為是外婆太虛弱了,現在她知道了,那不只是虛弱,那是心臟已經無力支撐正常的呼吸功能了。
「如果繼續維持目前的保守治療,」蘇院長繼續說,「隨時都有休克的風險。」
蔡醫生站在蘇院長身後,在他說完之後往前邁了半步,做了一個補充。
「還有一點情況需要跟家屬說明。」
他翻開了手裡的病歷文件夾,抽出一張心臟彩超的報告。
「在使用抗生素治療後,舒女士仍然發生了一次栓塞事件,也就是前天的心臟驟停,這說明藥物治療對贅生物的控制效果不理想。」
他把彩超報告上的一個數據指給黎昕看。
「根據最新的心臟彩超顯示,贅生物的直徑已經大於10毫米。」
他抬起頭,「而且體積仍在增大。」
「贅生物越大,脫落的概率越高,脫落後造成嚴重栓塞的風險也越高。」
「如果贅生物繼續增大,隨時都有再次發生栓塞的危險,下一次的栓塞位置如果不是二尖瓣,而是腦血管……」
上午在他辦公室里,他已經跟黎昕解釋過最壞的情況是什麼了。
黎昕的手用力挽住了周奚若的胳膊。
她需要一個物理上的支撐點來幫助她維持站立的姿態。
她的膝蓋在發軟,周奚若感覺到了她手臂上的力度。
她沒有回頭看黎昕,也沒有做出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反應。她只是把自己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下,讓黎昕挽得更穩一些。
黎昕看著蘇院長,她問了一個所有家屬都會問、但每一個醫生都最難回答的問題。
「那手術成功的概率有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