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院長跟身後的心外科主任交換了一個眼神。
心外科主任往前邁了一步。
「還是我來說吧。」
「我是江城醫院心外科的主任,我姓臧。」
「我來解釋一下手術中存在的風險。」
「主要是兩方面,第一是體外循環的風險。」
「舒女士的手術需要在體外循環的支持下進行,也就是說,手術期間,她的心臟會被暫時停止跳動,血液被引流到體外循環機中,由機器代替心臟完成泵血和氧合的功能。」
「這個過程需要全身抗凝,另外,體外循環期間,雖然機器在維持全身的血液供應,但對腦部的供血可能不如心臟自然泵血那麼均勻和充分。」
「對於年輕患者來說,這個問題通常不大,腦血管的彈性和代償能力足以應對,但對於舒女士這樣的高齡患者……」
「我們需要格外注意術中的腦保護。」
黎昕挽著周奚若的手用力了一分。
她的手指嵌進了周奚若手臂的衣料里,力度已經超出了正常的攙扶範疇。
周奚若沒有躲,她用另一隻手覆上去,按了按黎昕的指節。
「第二是術後併發症的風險,手術本身是一個解決問題的過程,但它同時也是一個創傷過程。」
「年輕人的恢復能力強,可以扛過去,但對於高齡患者,術後的感染、腎功能損傷、呼吸衰竭、傷口癒合不良,這些併發症的發生概率都會顯著升高。」
他每說一個併發症的名字,黎昕挽著周奚若的手就又緊了一分。
臧主任說完這些之後,停了大約兩秒鐘。
「儘管這樣,」他說,「我們還是建議手術。」
「我可以給你們提供一組數據。」
「對於有明確手術指征的老年患者,接受手術的死亡率遠低於拒絕手術者。」
「老年患者接受手術的一年生存率在95%以上。」
「而未接受手術者,僅為60%多。」
蘇院長在旁邊補充了一句。
「這個手術本身並不是最複雜的心外科手術。」
他的語氣比臧主任更簡潔,「清除贅生物加瓣膜修復,是心外科的常規術式之一,我們對術中的操作還是有把握的。」
他停了一下。
「至於預後如何,術後恢復的情況、遠期的生存質量,這些受太多因素影響,我們確實不能打包票。」
「只是……」
「我們需要提醒家屬的是,需要儘快做決定。」
他看著黎昕。
「舒女士的情況等不起。」
黎昕:「我知道了,謝謝你們。」
她微微點了一下頭,「我會儘快跟家人商量的。」
醫生依次轉身離開了。
蔡醫生走在最後面,他經過黎昕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臉色有些複雜。
走廊里重新安靜了。
黎昕站在原地,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黎昕!」
周奚若的聲音從她右側傳過來,黎昕沒能撐住。
她的膝蓋軟了,身子往下滑。
如果沒人扶,她會直接坐到地上。
周奚若扶住了她一側的胳膊,林慕遠反應更快。
他在黎昕身體開始下滑的那一瞬間就從旁邊的椅子上彈了起來,兩步走到她的另一側,一隻手扶住她的後背,另一隻手從她的腋下穿過去,穩穩地托住了她的重量。
兩個人一左一右,把黎昕攙到了旁邊的座椅上。
黎昕坐下來的時候,身體還是軟的。
她的脊背靠在了椅背上,頭微微後仰,閉了一下眼睛。
周奚若擰開保溫杯的蓋子,把杯口送到黎昕嘴邊。
「喝一口。」
黎昕睜開了眼睛。
「我沒事。」
林岱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的臉色。
「我知道做決定很難。」他說。
「但是醫生說的沒錯,現在時間很重要,你得打起精神來。」
黎昕看著林岱的眼睛,在那雙沉穩的、不容她退縮的眼睛裡,她看到了自己應該做的事。
她的脊背慢慢地從椅背上直了起來。
周奚若在旁邊輕聲說了一句:「這事,得問過黎女士吧?」
如果黎曼華不同意,她簽不了那個字。
「當然,」黎昕的聲音恢復了一些力度,「我這就給她打電話。」
她拿出手機,找到黎曼華的號碼,撥了出去。
很快,一個機械的女聲響了起來:「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黎昕把手機拿開,看了一眼屏幕。
然後她又撥了一次。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還是沒人接。
黎昕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可能在片場拍戲。」
她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喂,黎昕。」
胡女士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
「胡阿姨,是我。」
黎昕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
「我現在在醫院,剛才幾個科室的醫生對外婆做了會診,外婆現在情況很嚴重,醫生提供了手術方案,需要……」
「需要媽媽同意,但我剛才給她打電話,沒有人接聽。」
胡女士:「是這樣的,你媽媽也很惦記你外婆那邊,這幾天她正忙著趕戲份,早點殺青她就能早點回江城了。」
「您能聯繫到她身邊的助理吧,」黎昕沒有順著她的話往下接,而是直接切到了可執行的操作層面,「讓她給我回一個電話,可以嗎?」
「如果是手術的事情……」
胡女士說,「你媽媽前幾天跟我說過了。」
黎昕的手指在手機背面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
「她讓我幫忙聯繫了國外這方面的醫生,」胡女士繼續說,「想多打聽一下、多問問,但是那邊還沒給回復。」
「你媽媽應該是想等殺青後再做決定。」胡女士說。
「但是外婆這邊等不起……」
「黎昕。」
胡女士打斷了她。
「手術不是小事情,慎重一些總是沒錯的。」
「再說了……」
胡女士又加了一句:
「這事也只能你媽媽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