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叫醒黎昕的是手機的鬧鐘。
她閉著眼睛,手臂從被子底下伸出來,在床頭櫃的方向盲摸了幾下,找到了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按掉了鬧鐘。
然後她轉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繼續睡。
被子很暖,枕頭很軟,昨晚的睡眠質量出奇地好。
大概是因為太累了。
只是,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吵架。
一個聲音說:再睡一會兒吧。
另一個聲音說:周一例會,林喬律師主持,上周的案件進展要匯報,材料昨天沒來得及最後過一遍。
第一個聲音反駁:材料周五就準備得差不多了,到了律所還有時間看。
第二個聲音冷冷地說:你還要洗澡、化妝、通勤……
第一個聲音沉默了。
最終,理智取勝。
黎昕從床上慢慢坐起來。
動作比平時遲緩了很多,身體的某些部位傳來一種微妙的酸脹感,不嚴重,但足以提醒她昨晚發生了什麼。
她撐著床墊直起上半身的時候,腰部的肌肉發出了一聲無聲的抗議。
她揉了揉眼睛,讓視線從模糊變得清晰。
早晨的光線從窗簾的縫隙里滲進來,她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床的另一側。
被子被掀開了一半,枕頭上還有一個淺淺的凹痕,旁邊放著一件疊得很整齊的黑色男款睡衣褲。
睡衣留在這裡,人不在。
她下了床,走進了洗手間。
鏡子裡的她比昨晚在浴室里看到的自己好了一些。
嘴唇的腫消了大半,只是嘴角還有一點點發紅。
鎖骨下面的那些痕跡,她低頭瞥了一眼,顏色變深了,從昨晚的鮮紅色變成了一種偏暗的紫紅色。
今天得穿高領的衣服。
她刷了牙,洗了臉,用冷水拍了幾下眼周。
黎昕走出臥室,沿著走廊往餐廳的方向走。
還沒走到餐廳,就聞到了味道,有某種香料被激活之後的辛香。
然後她看到了廚房裡的那個背影。
林清宴站在灶台前面,穿著昨晚那件深色的帽衫,背對著她。
他的左手握著平底鍋的手柄,微微傾斜著鍋身,讓鍋里的食材均勻受熱。
右手拿著一把木鏟,不緊不慢地翻動著什麼。
黎昕走過去,她從後面抱住了他。
兩隻手臂從他的腰側繞過去,手指在他腹部前方交疊。
她的身體貼在了他的後背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
因為他比她高,她需要稍微踮起腳才能把下巴夠到他肩膀的位置。
她從他肩膀的角度看向平底鍋。
金黃色的洋蔥絲已經炒到了半透明的狀態,跟切成小塊的紅色彩椒和橙色彩椒混在一起。
番茄被切成了小丁,正在鍋底的油脂和蔬菜的汁水裡慢慢化開,她還看到了幾瓣蒜末、一些深紅色的辣椒粉。
「這是在做什麼?」她問,聲音還帶著一點剛起床的沙啞。
林清宴的頭微微偏了偏,側臉靠近了她擱在他肩上的下巴。
「北非蛋。」
黎昕下巴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需要我做什麼嗎?」
「我剛剛出去買了咖啡和麵包,我這邊快好了,你去擺盤吧。」
「好。」
她鬆開了抱著他的手,退後了一步,她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林清宴的發梢還在往下滴著水。
「你去運動了?」她問。
林清宴用木鏟在醬汁表面撥出了幾個淺淺的凹坑,那是待會兒打雞蛋用的,然後回答她。
「嗯,早上去跑了一會兒,習慣了。」
「我剛才回我那邊洗了個澡,怕吵醒你。」
黎昕站在餐桌旁邊,手裡拿著兩個盤子,撇了撇嘴。
人跟人怎麼差別就這麼大呢?
昨晚他們做了同樣的事情,消耗了同樣多的,不對,他消耗的應該比她更多。
但他居然還有力氣起床去跑步,而她恨不得今天請一天假在家裡躺一整天。
林清宴做的北非蛋不僅好看,也好吃。
黎昕一邊吃,一邊點頭。
林清宴坐在她對面,「明天做班尼迪克蛋,配羽衣甘藍沙拉,怎麼樣?」
他在規劃明天的早餐菜單。
黎昕嘴裡還嚼著東西,沒法說話。
她抬起一隻手,沖他比了個OK的手勢。
林清宴看著那個手勢,笑了一下。
「那晚上想吃什麼?」他繼續問。
黎昕這才想起來,自己忘了跟他說一件事。
她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喝了一口咖啡。
「我晚上不回來吃,我約了蘇念昭。」
林清宴的叉子在盤子裡停了一下。
「約了你房東?」
「嗯,」黎昕點頭,「她上周就約我來著,一直沒時間。」
林清宴「嗯」了一聲。
「林叔叔說月底就搬過來,你這邊的房子打算住到月底?」
「嗯,我是這麼想的,」黎昕用麵包蘸了一點盤子裡剩餘的醬汁,「家裡的別墅在東山公園那邊。」
「媽媽還說在瀾園給我準備了一套房子,」她繼續說,「我這邊一些東西可以先放到那邊去。」
瀾園是京市CBD附近一個高端住宅區的名字,林家在那裡有房產。
林清宴聽完了她的安排,然後補了一句。
「也可以放到我那邊。」
「我已經跟林叔叔說好了,你周末可以在外面住兩晚。」
黎昕沒有矯情。
「行。」
九點整,黎昕坐在了律所會議室的椅子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高領的針織衫,深灰色的,領口剛好遮住了鎖骨以下的所有區域。
外面套了一件剪裁合體的西裝外套,下面是一條深色的西褲和一雙低跟的通勤鞋。
頭髮扎了一個低馬尾,妝容簡潔,遮瑕、眉毛、一層薄薄的唇彩。
周一的例會是林喬律師主持的。
林喬是她現在所在團隊的主管合伙人,會議室的長桌旁坐了七八個人,都是林喬團隊的律師。
每個人面前攤著筆記本電腦或者文件夾,輪流匯報自己手裡案子的進展。
輪到黎昕的時候,她翻開了面前的文件夾。
「謝女士的案子,保護令已經申請下來了。」
「關於謝女士在京市住的那套房子,」黎昕繼續說,「評估公司那邊也給出了評估報告。」
她頓了一下,翻了一頁材料。
「如果謝女士婆婆的債權主張成立的話,抵消掉謝女士婚後還貸的部分以及還貸部分對應的房產增值,謝女士還需要賠付七萬元。」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
幾把椅子微微動了一下,有人皺了眉,有人在筆記本上記了什麼。
趙律師先開口了,她是組裡另一位女律師,三十多歲,性格比較直。
「這實在太氣人了。」
「婚後這些年,生了倆孩子,被家暴,什麼都沒得到不說,還要賠婆家七萬塊,哪有這樣的道理。」
她說出了會議室里大部分人心裡想說但出於職業習慣沒有說出來的話。
法律是理性的,但法律從業者是人。
面對一個被家暴多年的女性,在離婚訴訟中不僅分不到什麼財產反而還要倒貼錢給施暴者的家庭,這種結果在情感上是很難接受的,即使你知道它在法律邏輯上是怎麼推導出來的。
林喬聽完了趙律師的話,沒有直接回應她的情緒,而是把話題拉回了法律層面。
「還是一個認定的問題。」
「謝女士的婆婆在婚姻存續期間,多次通過微信向她的兒子,也就是謝女士的丈夫轉帳。」
「如果這些轉帳被法院認定為『借款』(債權),那就意味著這筆錢需要夫妻雙方共同償還,謝女士要承擔一半。如果被認定為『贈與』,那就是父母對子女的無償贈與,那謝女士就不需要承擔這部分債務。」
七萬塊的差距,就在這個認定上。
黎昕點了一下頭。
「我明白。」
她翻到了文件夾的下一個標籤頁,裡面是一疊列印出來的微信聊天記錄截圖。
「謝女士已經調取恢復了這幾年跟她婆婆所有的聊天記錄。」
她的手指在其中幾頁上點了一下,那些頁面的邊角被她用彩色標籤貼做了標記。
「其中幾筆轉帳,她婆婆跟謝女士的聊天裡,有明確表示是『給他們這個小家的無條件的支持』。」
「最起碼這幾筆是可以有把握認定為贈與的。」
林喬聽完,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