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傍晚,京市的天際線被一層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
風從寫字樓之間的縫隙里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像是隨時都會落雨。
黎昕站在公司樓下等車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天,雲層厚重地堆疊在一起,把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種灰濛濛的暮色里。
她今天要去江城醫院看外婆。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外婆正坐在床邊,護工扶著她,慢慢地把腳伸進拖鞋裡。
「外婆。」黎昕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走過去。
舒女士抬起頭,看到她的那一瞬間就笑開了花,皺紋里滿是笑意。
黎昕半蹲下來,幫外婆把鞋穿好,又把旁邊的薄毯搭在她膝蓋上,手順勢握了握外婆的手腕。
皮膚底下的脈搏平穩有力,手指也是溫熱的,不像上次那樣涼得讓人心慌。
外婆的恢復比預期好得多。
她已經能在護工的攙扶下在走廊里慢慢走兩步了,臉色也紅潤了一些,說話的聲音也不再是那種虛飄飄的氣音了。
蔡醫生查房的時候特意跟黎昕聊了幾句,說按照目前的恢復速度,再過兩到三周就可以出院了,各項指標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舒女士心態好,」蔡醫生笑著說,「每天配合得很積極,比好多年輕人都強。」
黎昕回到病房,給外婆削了一個蘋果,切成小塊,一塊一塊地餵給她。
外婆一邊吃一邊絮絮叨叨地跟她講,護士小張新剪了一個好看的短髮,利落又精神,比以前長頭髮的時候好看多了。
又講隔壁病房住了一個老先生,姓周,退休前是教體育的,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出現在走廊盡頭,打一套太極拳,打得特別好看。
黎昕就靠在床頭的欄杆上,安安靜靜地聽著。
這些瑣碎的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小事,是她這一周里聽到的最讓她安心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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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外婆有些困了,黎昕幫她把枕頭調低了一點,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直到她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黎昕輕手輕腳地走出病房,把門帶上。
她靠在牆上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看到林清宴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外婆怎麼樣了?】
她回了兩個字:【很好。】
幾秒鐘後那邊就回了消息:【那就好,周日幾點的航班回來?我去接你。】
黎昕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只發了一個時間。
周六,林家正式搬進了京市的新房子。
林慕遠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黎昕的個人物品也被整齊地從公寓送到了她的房間裡,衣櫃裡的衣服按顏色深淺排列過,書架上的書按她以前的習慣分了類,甚至她常用的那幾支筆,都被插在書桌上的筆筒里。
周日晚上,黎昕回到京市,她今晚就要住進林家了。
林清宴提前定了一家法餐廳,說是給她接風。
黎昕知道他不過是在找一個光明正大跟她吃飯的理由,畢竟搬了家之後,他們見面的機會就不像以前那麼多了。
因為要來吃法餐,黎昕在穿搭上花了一點心思。
她換了一身奶白色的法式鏤空針織套裝,緊身的上衣貼合著她上半身的線條,領口的鏤空花紋若隱若現地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肌膚,不算暴露,卻有一種克制的性感。
下面是一條及膝的魚尾裙,裙擺在膝蓋下方微微展開,走起路來有一種優雅的搖曳感。
手臂上掛著一件駝色的風衣,頭髮沒有像上班時那樣攏在腦後,而是鬆鬆地散著,發尾帶著一點自然的彎度,襯得整個人柔和了很多。
她在穿衣鏡前看了一眼,覺得可以了。
到了餐廳,林清宴已經在包間裡等著了。
他今天難得地跟她穿了同色系,淺色的休閒褲搭配一件白色的襯衣,沒有打領帶,襯衣的第一顆扣子敞著。
他看到黎昕進來,目光從她臉上一路滑到裙擺,又回到她的眼睛,嘴角彎了一下,什麼都沒說,但那個眼神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
兩個人站在一起,一個溫柔明麗,一個清俊疏朗,像是從雜誌畫報里走出來的一對。
餐廳的服務員推門進來上前菜的時候,視線不自覺地在他們身上多停留了兩秒。
晚餐吃得很愉快,法餐的節奏本來就慢,一道菜一道菜地上,前菜、湯、主菜、甜品,中間有大把的時間說話。
畢竟,以後他們就不能每天見面了。
他們聊了黎昕手裡的案子進展、聊了成林集團下周的酒會、聊了外婆的恢復情況。
吃完飯,兩個人從餐廳的包間裡出來,沿著走廊走到電梯口。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了。
他們走出電梯,踏入一樓的大堂。
然後,迎面撞上了兩個人。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頭髮盤得整齊,她的身旁站著一個年輕女子。
雙方幾乎是同時看到了對方,都很詫異。
黎昕先認出了那個中年女人,是姜非的妻子,劉阿姨。
劉阿姨身邊的那個年輕女孩,是她的親生女兒吳夢,也就是姜非的繼女。
劉阿姨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黎昕臉上,然後不自覺地移向了她身側的林清宴,那個穿著白襯衫的高個男人,氣質出眾到讓人很難忽略。
她的視線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顯然在做判斷,這兩個人是什麼關係。
黎昕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但沒有主動介紹林清宴。
她跟劉阿姨之間的關係,遠沒有到互相介紹身邊人的程度。
「黎昕,」劉阿姨先開了口,「好久不見。」
「劉阿姨。」黎昕點了點頭,禮貌疏離。
劉阿姨的目光又在林清宴身上停留了一瞬,但黎昕依然沒有介紹的意思。
短暫的沉默之後,劉阿姨說:「黎昕,我能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黎昕看了劉阿姨一眼。
她注意到劉阿姨的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沒有睡好的痕跡。
她旁邊的吳夢也是一臉的欲言又止。
黎昕側頭看了林清宴一眼,林清宴微微點了一下頭。
黎昕收回視線,對劉阿姨說:「我們去那邊吧。」
她跟劉阿姨一前一後地走到樓梯一側的休息區,那裡有兩張矮沙發和一張茶几,光線比大堂暗了一些,相對私密。
林清宴沒有跟過來,他往旁邊走了幾步,拉開了跟吳夢之間的距離。
這邊,黎昕在沙發上坐下了,劉阿姨坐在她對面。
劉阿姨的手搭在膝蓋上,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口了。
「黎昕,你知道嗎……林知薇搬進了我們家。」
她的語氣里有一種隱忍的疲憊。
黎昕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是平靜地問了一句:「你們家臥室夠分嗎?」
劉阿姨這才想到之前黎昕去他們家遇到的事情,她一時有些羞赧。
「前兩年換了房子,臥室倒是夠住的。」
「那挺好的,」黎昕說,語氣平淡,「畢竟是一家人,多相處一下。」
劉阿姨卻沒有就此打住,反而往前傾了傾身子,繼續說:
「可是她……她剛經歷被退婚的事情,情緒一直不穩定,每天在家裡,吃著吃著飯,好好的,突然就開始大喊大叫,筷子一摔,碗也推了。」
劉阿姨說著,手不自覺地揉了揉太陽穴。
「還經常摔東西,前天把客廳里的一個花瓶摔了,那個是我結婚的時候買的。」
她停頓了一下,又說:「跟她弟弟也是每天都吵架,說不了三句話就能吵起來,今天還在吵,我是真的……」
她嘆了口氣,目光里有一種無可奈何的倦怠。
「我是真對她沒轍了,才叫了吳夢出來吃飯,在家裡待不下去了。」
黎昕安靜地聽完,手指輕輕搭在扶手上,沒有急著回應。
「她剛經歷了這種事情,」黎昕的聲音不冷不熱,「正是需要家人陪伴的時候,你們多包容。」
劉阿姨嘴唇動了動,說:「你爸也是這麼說的。」
話說出口,她自己先頓住了。
意識到不該用這個稱呼,但已經來不及收回去了。
黎昕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但也僅此而已,她的表情沒有變化。
她沒有糾正,也沒有計較,只是問:「您還有旁的事情嗎?」
劉阿姨的聲音多了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
「我是覺得,我們以前畢竟沒跟她相處過,突然住在一起,誰的習慣也不了解,磨合起來確實費勁。」
「其實要說了解她,真正能關心她的人……我覺得她之前的父母或許比我們更能幫上忙。」
她看著黎昕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說出了今晚真正的目的。
「黎昕,你看看,能不能跟你爸媽說一聲……接她回去住幾天?」
然後黎昕笑了。
「劉阿姨,您還記得我是哪所學校畢業的嗎?」
劉阿姨不知道黎昕問這個做什麼,但她還是下意識地回答了:「京大。」
「對啊,我是能考上京大的人,我看上去很笨嗎?」
劉阿姨張了張嘴。
「還是說,「黎昕繼續說,「我以前給了您一種什麼錯覺,讓您覺得我怎樣都行,覺得什麼事都可以來找我說一聲,我就會去辦。」
劉阿姨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急切地想要解釋。
黎昕沒有聽她說完。
她站起身來,動作從容,然後轉身走了。
劉阿姨坐在沙發上沒有追上去,但她的聲音從黎昕身後傳過來:
「那你能不能跟黎女士說一聲?」
黎昕的腳步頓了一瞬。
「要不然這個家,我是真沒法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