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昕下班後沒有回林家。
周五晚上去林清宴那邊,已經成了一個不需要解釋的慣例。
林岱從最初的「我閨女怎麼又不回來」到如今的默認不提,經歷了一個漫長的心理建設過程。
車子駛入林清宴公寓所在小區的地下車庫時,黎昕的手機響了。
她一邊把車停進固定的車位,一邊接起了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謝謝你,黎律師。」
謝女士的聲音里有一種說不出的釋然。
「我總算是解脫了。」
黎昕熄了火,靠在座椅上,安靜地聽著。
「也恭喜你,謝女士。」
謝女士的離婚官司,是黎昕轉到訴訟組接觸的第一個案子。
從最初的諮詢到最終的結案,整整一年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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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經歷了冷靜期、一審起訴、一審勝訴、對方不服提起上訴、二審開庭、二審再次勝訴,每一個環節都像是一場硬仗。
對方的律師團隊很強硬,但黎昕更不遺餘力。
最終的結果是:謝女士保住了兩個孩子的撫養權。
謝女士前婆婆提出的那筆微信轉帳的債權訴訟,聲稱婚姻期間轉給兒子和兒媳的款項都是「借款」。
其中一半以上的金額沒有被法院認可,因為那些轉帳記錄里沒有一條附帶了借貸的意思表示,更沒有任何書面借據。
這樣一來,房產的升值部分遠遠大於被認可的債權金額,謝女士無需再向婆家賠償任何款項。
一年半的拉鋸戰,終於畫上了句號。
「我在江城找了一份工作,」謝女士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輕快,「明天就面試。」
「那祝你好運。」黎昕說。
「嗯。」
黎昕很欣慰自己看到一個女人在經歷了一段糟糕的婚姻之後,重新擁有了選擇自己人生方向的權利和勇氣。
她想,這或許就是她轉到訴訟組的意義。
「黎律師,」謝女士在掛電話之前又說了一句,聲音輕了一些,「謝謝你那天深夜還趕過來見我,我當時真的……快撐不下去了,如果不是你和你身邊那位先生,我可能……」
「別想那些了,」黎昕溫和地打斷了她,「一切都過去了,好好面試,好好開始新生活。」
「嗯,再見,黎律師。」
「再見。」
林清宴公寓的指紋鎖里錄了她的指紋。
黎昕把手指按在指紋識別區上,鎖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嘀」,門開了。
客廳里開著空調,電視開著但調了靜音,畫面上在播什麼財經新聞。
林清宴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似乎正在處理什麼工作。
他聽到開門的聲音抬起了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彎了一下。
黎昕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
她沒有說話,直接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林清宴的手不自覺地抬起來,搭在了她的肩上,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肩窩。
「官司又贏了?」
「還是謝女士的案子,你還記得吧,」黎昕閉著眼睛說,聲音懶洋洋的,「二審我們勝訴了。」
林清宴當然記得。
「嗯,恭喜。」
「有沒有想好,怎麼慶祝一下?」
黎昕的眼睛還閉著,她想了幾秒鐘。
「我想休假。」
「去哪兒?」
「想去海邊。」她的聲音變得更輕了,像是已經開始想像那個畫面了。
「什麼都不做,就躺在床上,拉開窗簾,外面就是藍色的大海,什麼會也不開,什麼郵件也不回,什麼電話也不接,就那麼躺著,聽海浪的聲音……」
林清宴低頭看了她一眼,她靠在他肩膀上的樣子,睫毛微微顫動。
「好,」他說,「那我們去馬代。」
黎昕睜開了眼睛。
「馬爾地夫?」
「嗯,我安排。」
「還有一個好消息。」黎昕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
「嗯?」
「秦書嵐身邊的助理招了。」
林清宴的手指停了一下。
黎昕坐直了身體,看著他的眼睛。
「他去年到澳洲見過當年那位婦產科醫生,是秦書嵐交代他過去送錢的,那一筆錢是現金,所以之前我們怎麼查都查不到。」
「秦書嵐也承認了?」林清宴問。
「一開始還想抵賴,」黎昕說,「後來也招了。」
她沉默了一秒鐘。
「她做這件事,就是想報復爸爸。」
「她嫁到港城之後,才發現丈夫不僅在外面有人,還有兩個私生子。」
「她恨把她嫁去港城的秦家老爺子,更恨爸爸,所以她要報復,她想讓爸爸也嘗嘗失去的滋味。」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
「碰上黎女士,是巧合?」林清宴輕聲問。
「嗯。」黎昕點了點頭,「她原本已經準備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打算用那個孩子完成調換,但她沒想到那天黎女士突然早產了。」
「林叔叔不會放過她的。」林清宴說。
「這輩子她都出不來了。」黎昕說。
該查的查到了,該找的找到了,該承擔後果的人會承擔後果。
剩下的,交給法律。
林清宴伸出手,把她重新拉進懷裡。
她的後腦勺靠在他的胸口上,「我們去海邊。」
「嗯。」
飛機降落在馬累機場的那一刻,黎昕從舷窗往外看,碧藍的印度洋鋪展到了天際線的盡頭,海水的顏色從近處的翡翠綠一路過渡到遠處的寶石藍,零星的島嶼散落在海面上。
他們住的水上別墅懸在海面上方,腳下是透明的玻璃地板,可以看到海水裡游過的魚群。
拉開臥室的落地窗簾,外面就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藍。
讓人覺得世界上所有的煩惱在這種藍面前都是可笑的、渺小的、不值一提的。
黎昕到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機調成了飛行模式。
然後她換上了一件白色的吊帶裙,赤著腳走到了陽台上。
海風迎面吹來,帶著鹹濕溫熱的氣息,腳下的木質甲板被太陽曬得溫溫的,踩上去有一種乾燥舒服的觸感。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長長地呼了出來。
案卷、法庭、當事人、對方律師、證據鏈、開庭日期……
所有這些在過去填滿了她大腦每一個角落的東西,在這口氣呼出去的一瞬間,都被海風帶走了。
她真的什麼都不做了。
前兩天她確實做到了「就躺在床上」。
躺著聽海浪的聲音,聽海鳥的叫聲,聽風穿過棕櫚葉的沙沙聲。
偶爾翻幾頁書,偶爾睡個午覺,那種沒有鬧鐘,想睡多久就睡多久的午覺,是全世界最奢侈的東西。
但第三天開始,她就躺不住了。
她的身體恢復了精力之後,那種閒不下來的勁兒就冒出來了。
於是後面幾天的行程變成了:上午打網球,下午衝浪,傍晚做SPA。
有時候,她不想出門,就躺在床上看書。
她靠在一堆枕頭上,手裡拿著一本小說,翻到哪頁算哪頁。
林清宴坐在旁邊的書桌前,面前支著筆記本電腦,處理著一些無論如何也推不掉的工作郵件。
兩個人各做各的事情,誰也不打擾誰。
偶爾她看書看到一段好的會念給他聽,他會「嗯」一聲表示在聽。
偶爾他需要她幫忙查個法律術語的英文表述,她會放下書幫他看。
這種安靜的、各自獨處又彼此陪伴的狀態,是他們之間最舒服的模式。
到了第五天的下午,黎昕躺在床上翻完了那本小說的最後一頁,隨手拿起手機。
她點開了家庭群。
今天上午她發了一張陽台拍的海景照,她發的時候是上午十點,現在已經下午四點了。
六個小時過去了,沒有一個人回復。
這不正常。
按照這個群的日常活躍度,她每次發消息,不管是一張照片還是一個表情包,林岱、周奚若和林慕遠三個人都會在五分鐘之內開始搶著回復。
林岱通常是第一個,回復內容多半是「拍得不錯」「那邊天氣怎麼樣」的簡短關切。
周奚若緊隨其後,內容更豐富一些,有時候會發一段語音,有時候會回一張自己拍的照片。
林慕遠總是最後一個,但他的回覆往往最有存在感。
一個表情包、一句不著四六的調侃、或者直接在她的照片上挑毛病「構圖歪了」「曝光過了」「這個濾鏡太假了」。
但今天沒有一個人回復她。
黎昕盯著那個空蕩蕩的聊天界面看了幾秒鐘。
今天這是都在忙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