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黎昕從他的臉上看到了緊張。
林清宴在緊張。
他平時處理上百億的交易不會緊張，在商務談判桌上跟比他大二十歲的老狐狸過招不會緊張，甚至在第一次見林岱的時候都保持著滴水不漏的從容。
但此刻，他跪在沙灘上，手裡舉著一枚戒指，面對著他想要共度餘生的女人，他緊張了。
黎昕看著他的臉，忽然起了壞心思，想逗逗他。
「我考慮一下吧。」
她的語氣甚至有些漫不經心。
「你看那邊。」林清宴說。
黎昕順著他的目光，轉頭往海面的方向看去。
夜空中忽然亮了起來，一架一架的無人機從海面上方升起來，排列在深藍色的夜空中。
每一架都亮著一盞燈，白色的光點在黑暗中移動、聚集、重組，緩緩拼成了一行字。
Marry me!
後面還跟著巨大的心形，上下兩顆心，一實一虛，像一對彼此守望的倒影。
黎昕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身後的樂隊還在演奏著《A Thousand Years》。
旋律進入了副歌的部分，最飽滿的、最深情的那個高潮。
她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還跪在沙灘上的林清宴。
他還在等，手裡還舉著那枚戒指，姿態沒有變，目光沒有移。
像是在說，你讓我等多久我就等多久。
黎昕把自己的左手伸到了他面前。
林清宴看到那隻手的一瞬間，他用最快的速度將那枚戒指緩緩推過了她無名指的關節。
戒指的尺寸剛剛好。
林清宴站了起來。
他握著她的手，看著那枚戒指在她的手指上的樣子，然後抬起目光，看著她的眼睛。
「不能反悔，也不能退貨。」
黎昕被他這句話逗笑了，她正要開口說點什麼……
身後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
「黎昕！」
她猛地轉過頭。
海灘的那一端，三個人的身影從帷幔後面走了出來。
林岱跟周奚若走在前面，林岱面帶微笑，雖然那個微笑如果仔細看的話，嘴角有一道不太自然的弧度。
周奚若穿著一件淺色的連衣裙，手裡捧著一束白色的玫瑰花。
林慕遠跟在後面，一身休閒裝，雙手插在褲兜里。
黎昕愣住了，怪不得群里沒人回她消息。
周奚若走上前來，張開了雙臂。
她抱住了黎昕。
周奚若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媽媽祝福你。」
黎昕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謝謝媽媽。」她的聲音有些啞。
周奚若鬆開她，把手裡的花束塞到她手裡。
黎昕抱著花束，轉過頭去，看向了林岱。
林岱站在兩步遠的地方。
他雖然在笑，但那個笑容……
「爸爸也祝福你。」他說。
黎昕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笑容里那一層不太自然的弧度，看著他眼角那一層倔強地沒有掉下來的水光，看著他站在兩步遠的地方、明明想走近但又不確定該不該走近的樣子。
她放下了花束。
然後她張開雙臂，直接走上前去，抱住了他。
林岱愣在了原地，他的身體僵硬了大約一秒鐘。
這還是女兒第一次主動抱他。
他抬起手，環住了女兒的後背。
他的手掌落在她的肩胛骨上，很輕、很小心，像是怕用力了會碰碎什麼珍貴的東西。
「謝謝爸爸。」黎昕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
林岱沒有說話。
他閉了一下眼睛，那一層一直沒有掉下來的水光，終於在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從眼角的細紋里滑了下來。
但被海風很快吹乾了。
黎昕從林岱的懷裡退出來的時候，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林慕遠。
林慕遠雙手插在褲兜里，歪著頭看著她。
黎昕走到他面前，把左手舉到了他眼前。
「好看嗎？」她問。
林慕遠低頭看了一眼那顆鑽石。
「湊合看吧。」他評價了一句，語氣平平的，「改天我送你一個更大的。」
黎昕被他這句話逗笑了。
她湊到林慕遠耳邊，小聲說了一句話。
「謝謝哥哥。」
林慕遠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拍了拍她的頭。
「你挨我這麼近，當心有人吃醋。」
話音剛落，一隻手就從旁邊伸過來，攬住了黎昕的腰。
林清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她身邊。
他的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腰側，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半步。
林慕遠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些。
林清宴沒有理會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時間到了。」他說。
嘭……一聲巨響從海面的方向傳來。
緊接著，一朵金色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了。
花瓣狀的金色火星從最高點向四面八方散射出去，然後是第二朵、第三朵……像是有人在天空上點燃了一場盛大的花火盛宴。
煙花的聲音在海面上迴蕩著，一浪接著一浪。
每一朵煙花綻放的時候，都會在海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倒影，天上一朵，水裡一朵，上下輝映，把整個世界都照亮了。
黎昕仰著頭，看著漫天的煙火，看得目不轉睛。
她記得這裡的規定，大部分度假村是不允許燃放煙花的。
她轉過頭看林清宴。
林清宴正看著她，「我提前申請的，走了好幾個部門的審批，花了點時間。」
他頓了一下。
「喜歡嗎？」
黎昕看著他，看著他被煙花的光照亮的臉。
「喜歡。」她說。
又一簇煙花從海面上升起，她踮起腳尖，仰起頭。
他低下頭，兩個人的嘴唇在煙花的光影里碰在了一起。
另一邊，周奚若站在林岱身旁，看著遠處那兩個在煙花下接吻的年輕人的剪影。
「還是年輕人浪漫。」她輕聲感嘆。
林岱轉過頭來看著她。
今晚她穿著那件淺色的連衣裙，海風吹起了她的頭髮，臉上帶著溫柔的、滿足的微笑。
煙花的光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那幾道紋路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紋路是時間的痕跡，是跟他一起走過幾十年的證明。
他低下頭，吻了妻子的額頭。
林慕遠站在兩對情侶的中間。
他沉默了兩秒鐘，然後他掏出了手機。
他先舉起手機，對準了左邊。
「咔嚓」拍了一張，構圖不錯，煙花在背景里炸開了一朵金色的大花，黎昕和林清宴的剪影在花的中央，一個踮著腳尖一個低著頭。
然後他轉向右邊，又拍了一張。
林岱吻周奚若額頭的側影，背後是大海和月光，遠處的煙花給他們鍍上了一層暖色的光暈。
他看了看這兩張照片，嘴角彎了彎。
看來，這個家不能沒有他。
四個人忙著秀恩愛，總得有一個人負責記錄。
這麼重要的時刻，他妹妹被求婚、他爸媽在煙花下重溫舊夢，怎麼能沒有人拍下來呢。
他把兩張照片保存好，鎖上了手機。
然後抬起頭，看向夜空。
火星從最高處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一場金色的雨。
他想，這樣就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