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副本的第一天，郁圓知道了外包不是個好詞。
食堂不能去大食堂；
零食不能偷吃；
上廁所不能超過半小時；
就連公司內網權限都沒有，需要看資料還得在 什麼OA系統上向正編申請。
郁圓順理成章討厭可以享受優待的藍色工牌正編，
更令人討厭的是正編是她的領導！
郁圓天塌了！
於是，她向旁邊的同事虛心請教：「怎樣可以成為正編呀？」
原本坐在椅子上，像個無情打字機的同事，在聽到「轉正」這兩個字的瞬間，像是被觸發了底層代碼一般停下來。
他轉過頭，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郁圓，「轉正？呵呵……哈哈哈！」
同事突兀地低笑了幾聲，臉上的皮肉有些神經質地抽搐著：「我在公司里幹了快10年了，都沒有轉正。
庶牛馬要有庶牛馬的自覺，
別肖想不屬於你的東西！」
郁圓被他這一通連珠炮似的話弄得懵圈。
當牛馬也有嫡嫡庶庶？
上班上瘋啦？
郁圓有點同情地看著他，然後轉移話題，「都下班了，你還要幹活嗎？先去吃飯吧。」
似乎不講起轉正，同事的情緒變穩定了很多。
他眼中全是紅血絲，但臉上重新擠出笑容，「沒事，我再弄一會兒，你先去吧。」
真愛工作啊。
郁圓見他很認真的樣子，起身按照記憶去樓下的食堂。
晚上的大食堂依舊美味。
郁圓在門口躊躇了一下，想到這是副本，忍住去看看的欲望，老老實實前往角落的小食堂。
外包的晚飯是：
水煮土豆，
水煮南瓜，
水煮黃瓜，
水煮絲瓜，
和水煮蛋。
缺油少鹽，像郁圓這種三天餓九頓的都覺得難吃，也難怪同事寧願幹活兒也不下來了。
她手裡拿著土豆啃，兜里還揣了兩個，慢吞吞往樓上走。
一邊走，一邊想著事兒——
這個副本的通關條件到底是什麼？目前為止系統根本沒有給出任何明確的提示。
但通關時間超過5天，周若蘭和王晴晴不就得掛一個嗎？
還是得儘早想辦法出去。
走廊盡頭，一架亮著綠色指示燈的電梯剛好停穩。
郁圓隨手將土豆皮扔進垃圾桶，抬步坐了上去。
而在她上電梯之前，
大樓另一側的通道內，幾名戴著藍色工牌的正編員工，正簇擁著一個身材高大、氣質矜貴的男人，朝著大餐廳走去。
「Vincenzo，你今天在高層會議上提出來的那個風控策劃，真是有夠絕的！」
「沒錯，我跟在大老闆身邊這麼多年，很少見到他能對一份方案這麼滿意。」
「謝謝。」
被稱作Vincenzo的男人一襲黑襯衫穿在身上顯得格外的禁慾高智，聽到周圍人的奉承，他挑不出毛病的微笑，但細究又充滿疏離。
只是那雙棕褐色的狹長眼眸在不經意間，隔著透明的玻璃幕牆，在對面剛剛關上的電梯門上，微微停頓了兩秒鐘。
「那是外包專用電梯。」
同事注意到男人的目光，向他解釋道：「大樓里除了我們正編，還有一些小外包。他們在三四五樓辦公，除了吃飯的時間，基本和我們遇不上。」
說到這裡，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與不屑：「在公司里，他們最可憐。一旦項目被砍，或者階段性預期不達標，整個外包團隊都會被退項。」
旁邊另一個戴藍色工牌的員工也忍不住笑著補充，「聽說子公司那邊增加了OKR和KPI考核機制，如果這些小外包考核墊底，也會被直接汰換。
現在這些小外包快被嚇死了，個個都坐在工位上，瘋狂內卷……」
##
5樓，綜合辦公室
郁圓還是第一次在這種工區過夜。
為了安全起見，她特意將行軍床找了個偏僻的地方鋪好，大背包放到旁邊，躺在床上卻不太敢睡覺。
因為在副本的第一天太平靜了，
一點危機都沒有。
郁圓害怕這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總是幻想白天還算友好的同事們，可能夜晚會化身詭異把她吃了。
辦公區電子表顯示，晚上11：44
同事們並沒有變身詭異，
他們只是加班狂魔。
此時整個空曠的工區里，充斥著密集的鍵盤敲擊聲。
不規律又快速的鍵盤音聽起來讓人有點躁鬱。
郁圓聽著聽著，眼皮開始不爭氣地打盹兒。
她躺在毛毯里，一個眼睛完全閉上，一個眼睛微微睜開。周圍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會睜開眼看一下。
轟隆——！
辦公區最中央的位置，重物被狠狠推倒的聲音將她嚇醒。
郁圓一個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探出腦袋往辦公區看去。
只見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情緒崩潰地站起來。
他雙眼紅腫，額頭青筋暴起，用力砸著面前的鍵盤和電腦。屏幕碎裂，鍵盤零件飛濺得滿地都是。
「為什麼是我？」
「我每天加班到凌晨5點，我每天只睡4個小時，為什麼我是績效得分最低的？」
「我不服，我要申訴，我要見+1，我要見+2！」
歇斯底里的怒吼響徹工區，
然而辦公室內，
甚至他附近的人，
沒有一個去安慰，去阻止，只是沉默甚至用不耐煩的眼神看著他。
直到中午抓郁圓拿正編零食的pm帶著安保出現，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一指，「就是他。」
pm抿了抿塗得艷紅的嘴唇，語氣冷漠地宣布，「蘇嘉豪，你能力墊底情緒不穩定，接到通知被大客戶正式退項。」
退項兩個字說出口，蘇嘉豪臉上的憤怒以極快的速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恐懼。
「不……不要退項！經理，我求求你，不要把我退項！！」
他嚷嚷著不要被退項，但pm帶來的兩個人高馬大的安保將他架住，不顧他的掙扎，打開辦公室大門，將他丟到外面。
門外，
蘇嘉豪爬起來想要進來，
但是玻璃門已經自動關上，
而他工卡的權限也在退項的那一刻立即失效。
不論蘇嘉豪怎麼用工牌觸碰感應器，眼前的玻璃大門都紋絲不動。
「放我進去！」
「求求你，至少讓我在裡面待到天亮。」
「不要丟我一個人在外面……」
辦公室的人好似聽不見他在外面歇斯底里的哀嚎，只有郁圓從角落走出來，慢慢朝大門方向靠近。
她是想近距離觀察退項有什麼後果。
而蘇嘉豪看到郁圓靠近，像是看到救星一般，涕泗橫流地求她幫忙開門，「快點，快救救我！」
郁圓目光穿過玻璃門看向被刷得很白的牆面，又看了眼身後的pm。
她舉起工牌假裝要刷卡，時刻注意著pm的情況。
出乎意料的是，那名PM並沒有伸手阻止她，也沒有說任何帶有懲罰性的話。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用冰冷眼神，沒有半點溫度地盯著郁圓。
那眼神，
很瘮人。
門外，蘇嘉豪還在不停催促祈求郁圓開門，眼睛像發綠一般死死盯著郁圓手裡的工牌——
「開門啊，快開門！」
「不會有事的，你只需要在門口碰一下工牌。」
「我們已經做了同事，抬頭不見低頭見，你就這麼沒良心。賤人，快給我開門……」
郁圓聞言立刻將工牌收起來。
一個副本中可能不是人的生物，不值得用自己的生命冒險。
她在工牌收回來的瞬間，走廊外的白熾燈開始閃爍，像一張準備進食的大口。
突然走廊全黑了一秒，蘇嘉豪的慘叫猛地響起，越來越遠。
等燈光再次亮起時，蘇嘉豪人已經沒有了，地面上被拖出一道帶肉沫的血痕……